第113章 「帳本」里的世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沉之後,平安居的木門再未清靜。

  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散修,與陸沉一般,被百川坊的現實壓得喘不過氣。他們揣著最後一點希望,走進亂麻巷深處這間毫不起眼的小鋪,用身上最後幾枚靈石碎片,換一份能讓修行路不至斷絕的口糧。

  消息如風,一傳十,十傳百。

  」平安居的靈谷,一斤能頂別家一斤半!」」那裡的青線草,泡出的茶水能安神!」」最重要的是,那裡的陳老丈公道!」

  這些樸素的言語,如蒲公英的種子隨風散落,落在百川坊最底層那片廣袤貧瘠的土壤上。

  月余時光,平安居成了亂麻巷裡一處奇異的風景。每日清晨,當拉開那扇斑駁的木門時,門口總會或坐或蹲地,等著三五位衣衫襤褸、卻眼神明亮的散修。

  生意,便在沉默而有序的氛圍中開始了。

  陳老丈依舊沉默寡言,動作遲緩。他不疾不徐掃淨店鋪地面,再給門口那幾盆被他當作」活招牌」的青線草澆水。做完這一切,才在櫃檯後那張小木凳上坐下,用古井無波的眼神,看著門外等候的第一個客人。

  」陳老,兩斤白露谷。」

  」嗯。」

  起身、舀米、上秤、打包,一絲不苟。秤永遠夠准,包裹靈谷的荷葉永遠乾淨。他很少說話,很少抬頭——只是個本分的賣米老翁。

  在這份」麻木」的表象下,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耳朵,如兩張精密的網,將所有飄入小鋪的零碎言語盡數捕捉。

  一個剛從城外回來的傭兵,一邊數靈石碎片一邊對同伴抱怨:」他娘的,這次去黑風山脈虧大了!'血狼傭兵團'把'火犀'的地盤給包了,咱們連根毛都沒撈著,還折損了兩個兄弟。我看,城東張記丹坊的'療傷散',這幾日又要漲價了。」

  舀米的動作未停,心中已默默記下:血狼傭兵團、黑風山脈、火犀;張記、療傷散、漲價。

  兩個來買米的年輕女修,壓低聲音興奮交談:」......你聽說了嗎?西城開礦的李家和王家,又為了那條'墨鐵礦'的歸屬打起來了!我昨日還親眼看到,王家的二公子從'神兵閣'里,一口氣買了十幾張一階上品的'爆炎符'呢!」

  為她們包好靈谷,心中再次記下:李王二家、墨鐵礦、爭鬥升級;神兵閣、爆炎符、需求量大。

  他聽著,記著,不發問,不參與。如面忠實的鏡子,沉默映照著這喧囂市井裡的眾生百態。

  白日,他是平安居的陳老丈;夜幕降臨,閂上門、吹熄燈火,回到那間只屬於自己的黑暗後院時,他便成了這個小小世界的」執筆者」。

  紙筆會留痕跡,是最不可靠的物件。他的」帳本」,是自己的腦海,還有腳下這片被他踩得結實平整的黃土地。

  尋來一截燒剩下的木炭,就著從屋檐破洞漏下的清冷月光,開始在地上構建那座無形的、只存在於方寸之間的」百川坊」。

  先畫個圈,寫下」平安居」三字;再以這個圈為中心,畫出一條條或粗或細的線,連接向一個個新的圓圈。」血狼傭兵團」,畫條粗線連過去,旁邊標註個」強」字;」李家/王家」,畫條虛線,線上打個」×」,代表」衝突」;又在另一個角落畫下圓圈,寫上」百寶閣」,旁邊備註:」新到二階妖獸皮,價低」;而後從這個圈再畫條線,指向另一個寫著」符紙/軟甲」的圈,在那條線上用更小的字標註個」跌」字。

  這便是他的」帳本」——記錄的不是迎來送往的流水,而是這座城市最底層最真實的」供需」與」人情」。

  地上那幅由無數圓圈與線條構成的潦草圖畫,在外人眼中如同鬼畫符,在他眼中卻閃爍著」全知」的明亮光芒。

  張記的療傷散會漲價,是因黑風山脈的衝突讓低階傭兵的傷亡率提升;神兵閣的爆炎符會熱銷,是因李王二家的礦產之爭已從商業傾軋,升級到需動用法器符篆的」武鬥」邊緣;百寶閣的妖獸皮會降價,是因南方」飛雲商隊」抵達,帶來大量貨物衝擊本地市場——而這,又必然導致以獸皮為原料的符紙和低階軟甲,在未來半個月內出現小範圍下跌。

  他站在黑暗的、不足三丈的後院裡,仿佛站在整座百川坊的穹頂之上,俯瞰著這座巨城之內,每一條因利益涌動、因衝突改道的無形暗流。

  許久,緩緩伸腳,用鞋底將地上所有字跡與線條盡數抹去。地面,又恢復成那片平平無奇的堅實黃土地。

  直起身,抬頭望向那輪被高牆切割得只剩一角的殘缺冷月。

  世人眼中,他只是個在亂麻巷裡靠幾袋靈谷苟延殘喘的凡俗老翁;無人知曉,在這具枯槁身軀之內,一個以整個百川坊為棋盤、以無盡信息為棋子的」世界」,正在悄然成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