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租鋪之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踏入百川坊的那一刻,白日喧囂的塵世仿佛被一道無形之門徹底隔絕在身後。

  城門之內,天色雖已近黃昏,卻亮如白晝。街道兩側的店鋪閣樓間,懸掛著一顆顆拳頭大小、泛著柔和白光的」明光石」,將整條寬闊主街照得燈火通明。空氣中沒了凡俗世界的塵土與炊煙,取而代之的,是股混雜著各色丹藥、靈草、妖獸烤肉乃至修士自身法力氣息的複雜而鮮活的洪流。

  這股氣息洪流裹挾著鼎沸人聲,如無形浪潮般迎面拍來。

  他那顆早已適應深山寂靜與宗門底層壓抑的心,在這突如其來的喧囂面前,也不由得微微一滯。他下意識地將斗笠帽檐又壓低幾分,佝僂著身子,把自己更深地藏進破舊的粗麻布衣衫里,如一滴悄然匯入江河的濁水,沉默隨著人流向前涌去。

  他沒急著尋找機緣,更沒抬頭欣賞這仙家城池的繁華——他的第一要務,是尋一處能安身的巢穴。

  可僅僅一個時辰後,他那顆古井無波的心,便被這座巨城冰冷的現實激起一絲苦澀漣漪。

  他從城東最繁華的主街走到城西最偏僻的輔路,牆壁上、布告欄里隨處可見硃砂或墨筆寫就的招租訊息:

  」'靈楓'洞府,中品靈脈,月租五靈石,押三付一。」'聽潮'小築,自帶靜室,月租三靈石,需有保人。」

  」'臨街旺鋪',三層閣樓,年租一百靈石,非誠勿擾。」

  一行行冰冷的數字,如一盆盆兜頭冷水,讓他因初見繁華而生的些許憧憬迅速冷卻。他懷中那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是耗去數月光陰、冒著性命之危才攢下的全部身家,可在這座寸土寸金的巨城裡,竟連一間最普通的洞府都難租滿一年。

  他最終將目光投向那些租金在」一靈石」上下、位於城池最邊緣且靈氣最稀薄的區域,循著一則告示找到了城主府設在此地的官方租賃機構——」百川閣」。

  閣樓氣派,進出之人皆是衣著光鮮、氣息不凡的修士。在門口猶豫許久,才鼓起勇氣走進去。內里更是富麗堂皇,一股能安神靜氣的淡檀香縈繞鼻端。

  負責接待的是個穿青色錦衣、臉上帶幾分職業性倨傲的年輕修士。他瞥了眼的打扮,以及他身上幾乎微不可聞的靈力波動,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下。

  」何事?」他的聲音冷淡而疏離。

  」仙師,老朽……老朽想尋一間鋪子,或是洞府。」將姿態放得極低。

  」哦?」那年輕修士從一堆玉簡中抬頭,懶洋洋地問,」可有本地商會或是家族的保人?」

  」老朽……初來乍到,並無保人。」

  」那可曾在城衛軍處,登記過長居的身份玉牌?」

  」也……也未曾。」

  那年輕修士聞言,臉上最後一絲耐心也沒了。他」啪」地合上手中玉簡,不耐煩地揮揮手,如驅趕蒼蠅般:」既無保人,也無身份,百川閣的規矩,概不外租。下一位!」

  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便被後面一位氣息遠比他雄渾的修士不客氣地擠到一旁。他沉默退出富麗堂皇的閣樓,重新回到外面喧囂的街道上——官方的路,走不通了。

  他只能去尋私下招租的門路。

  在一條更偏僻的巷子裡,他看到一則用木炭寫在牆上、字跡潦草的訊息:」後院小屋一間,月租僅需半塊靈石,欲租從速」。這個價格低得令人心動。

  他按地址找到一個形容猥瑣的獨眼修士。那修士見到,出乎意料地熱情,一口一個」老哥」,大吐散修不易的苦水,仿佛遇著知音。他說自己也是苦出身,見不得老修行露宿街頭,這才把自家小屋」虧本」租出,只為結個善緣。

  只是看房前,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哥,非是兄弟我信不過你,只是這坊市里騙子太多,我之前被晃點過好幾次。你看,你是不是先押一塊靈石當看房的'誠意金'?若是相不中,這靈石我原封不動退你。」

  看著對方那張滿是」真誠」的臉,心中卻一片冰冷。他當了三十年朝奉,見多了賭徒當掉最後一件祖產時眼中的孤注一擲,而眼前這獨眼修士眼底深處,便藏著一模一樣的、一閃而逝的瘋狂,他的笑容根本沒抵達眼底。

  知道,自己一旦拿出靈石,怕是連這間屋子都走不出去。

  」原來還有這等規矩。」臉上依舊是憨厚懵懂的神情,」只是老朽的靈石都寄存在同鄉那裡了,不若仙師您在此稍候,老朽去去便回?」


  說完不等對方反應,他轉身不疾不徐走出陰暗小巷。在踏出巷口的瞬間,他用眼角餘光清晰瞥見,巷子對面陰影里,兩個氣息與獨眼修士一般無二的壯漢,正不甘地朝這邊望了一眼——冷汗從他後背滲出。

  一連數日,他都在官方的冷遇與私下的陷阱中反覆碰壁。懷揣著足以讓凡人富貴一生的」巨款」,在這座仙家城池裡,卻連一處遮風擋雨的屋檐都尋不到。巨大的無力感如一張無形大網,將他越收越緊。

  他沒再找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路子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尋了家位於城西」亂麻巷」、最是魚龍混雜的凡俗酒館,不再吝惜那點靈石,將其換成大量凡俗銀錢。他每日來此地,只點一碟最便宜的茴香豆、一碗最劣質的燒刀子,便如一個被生活磨平所有稜角的凡俗老頭,縮在最喧囂的角落,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不再看,不再問,只是聽:

  聽那些滿身酒氣的傭兵,醉醺醺吹噓昨日又獵殺了何等兇猛的妖獸;聽那些輸光褲子的賭徒,紅著眼咒罵」黑風鬥獸場」又出了什麼陰損盤口;

  也聽那些為生計所迫的凡人夥計,壓低聲音抱怨坊市里哪家店鋪掌柜最吝嗇,哪家租子又漲了價。

  他就像株乾枯百年的老樹,將自己的根須深深扎進這片由抱怨、吹噓、絕望與希望構成的最底層市井泥土中,瘋狂汲取著需要的信息。

  終於,在第七日黃昏——他等到了自己需要的那陣」雨」。

  」……要我說,這亂麻巷裡最黑心的,還得是巷子口那個殺豬的張屠夫!」鄰桌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漢子一拍桌子,大聲嚷嚷,」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前天在鬥獸場把這個月的活計錢都輸光了,還欠了'黑煞幫'一屁股債!那張屠夫為給兒子還債,竟把他家後院那間又破又爛的柴房,掛出一個月一塊靈石的天價!簡直是想錢想瘋了!」

  」誰說不是呢!」另一個聲音附和,」聽說'黑煞幫'只給了他半個月期限,這要是再湊不夠錢,他那寶貝兒子的胳膊,怕是就要被剁下來當下酒菜了!」

  酒館裡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嘈雜笑聲中,緩緩端起面前那碗早已沒了熱氣的劣酒,一飲而盡。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再次亮起一絲屬於獵人鎖定獵物後,獨有的冰冷精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