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再換新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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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道深處,時光在枯燥與充實交織的循環中悄然流逝。

  陳平沒有沉溺於靈石帶來的修行便利,那顆在凡俗世界錘鍊了五十餘年的心,早已如腳下岩石般堅硬,不會輕易被外物動搖。

  他為自己定下了一套近乎苛刻的作息:每日只取一塊下品靈石,花三個時辰將其中靈氣盡數吸收,用以鞏固剛踏入的鍊氣五層境界;剩下的所有時間,全用來挖掘。

  這不是貪婪,而是為那場即將到來的、前路未卜的遠行,積攢最基礎的」資本」。

  一個月後,當他終於在礦洞一角,整整齊齊碼放出一百二十塊大小相近的下品靈石時,便毅然停下了手中的礦鎬。

  夠了。

  對一個即將在陌生散修之城落腳的」窮苦老農」來說,這個數目不多不少,正合適——足以支付一年房租、置辦些簡單家當,再餘下少許周轉。再多,便不是」資本」,而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罪孽」。

  盤纏既已備妥,他的心神便從」物」的籌備,轉向了」人」的偽裝。

  他尋到一汪因岩壁滲水積下的清澈小水潭,借著火把搖曳的光俯下身,仔細審視水面倒映的那張臉。

  那是張四十餘歲、飽經風霜的中年人臉——膚色古銅,眼神冷硬,一道猙獰刀疤從左眉貫穿至嘴角,為這張本就平凡的臉,添了三分揮之不去的兇悍與煞氣。

  這張臉,是他逃離流雲宗時,為自己裹上的第一層」殼」。它足以讓他在危機四伏的荒野中,震懾住那些心懷不軌的宵小。

  可若要進入百川坊那等魚龍混雜、人心叵測的修仙者城池,這張臉便錯得離譜。

  他在心中默默推演:一個孤身帶疤的中年散修出現在百川坊,無異於在腦門上寫了四個大字——」我有故事」。

  而任何」故事」,都必然跟著」麻煩」。要麼被當成軟弱可欺的肥羊,覬覦他那點可憐家當;要麼被視作心狠手辣的惡徒,讓人敬而遠之,阻斷了他融入坊市、收集情報的路。

  無論哪一種,都與他的」苟」道背道而馳。

  這層殼太硬,也太扎眼,必須換掉。

  他需要一層新的、更柔軟、更不起眼的殼。

  他在水潭邊靜坐整整一夜,腦海中閃過無數個曾在燕尾城當鋪見過的底層人物,最終,一個最完美的形象漸漸清晰——

  一個年過花甲、修為低微(鍊氣三四層便夠)、因家鄉遭獸災而流離失所、半生與草木為伍的」靈植夫」。

  這個身份,妙在」五可」:

  其一,可解釋他的年邁與風霜;其二,可解釋他的貧窮與窘迫;其三,可解釋他那身遠超常人的草藥知識;其四,可為他未來在坊市中以販賣靈穀草藥為生,提供最合情合理的」出身」;

  其五,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只想侍弄幾畝薄田、了此殘生的老農,是修仙世界裡最無害、也最不會引人注意的存在。

  身份既定,他便開始」再換新顏」的細緻工夫。

  他從行囊中取出早已備好的」易容」藥膏。這一回,他沒再刻畫那道兇悍刀疤,而是用能催生」老人斑」的淡褐色油膏,在額角與手背上多添了幾點歲月痕跡;又用另一種藥液,將本就花白的頭髮,徹底染成霜雪般的銀白。

  他甚至用上那柄凡鐵小刀,在自己牙齒上極其小心地刻出幾個無傷大雅的」豁口」。

  做完這一切,礦洞裡沒有銅鏡,他便尋到一處洞壁——那裡長著片不知名的、能發幽幽螢光的奇異苔蘚。

  他就借著那如鬼火般幽暗的微光,一遍遍審視自己的新面孔,練習著老農特有的、帶些討好與畏縮的眼神,還有那因缺牙而漏風的、憨厚遲緩的語調。

  他還為這個新身份,編了段天衣無縫的過往:

  」……老朽姓陳,南疆邊陲人。家鄉的小山村,半年前毀於一場突來的獸潮。老伴和兒子都沒逃出來……老朽僥倖撿回條命,聽聞百川坊是散修的活路,便帶著這點微末積蓄來尋營生,想租塊薄田,或是開間米鋪,安度餘年……」

  這個故事悲慘又平凡,還因那場無人能查證的」獸潮」,成了死無對證的過往。

  等他將這一切準備妥當,已是半月之後。

  臨行前,他沒急著離開。先將礦洞裡剩餘的未開採靈石,全用厚土重新掩埋;又在自己打通的通道里,巧妙布置了幾處能引發小規模坍塌的」陷阱」。

  他同樣沒動用任何法術,只用幾根腐朽枕木,以極精妙的力學結構虛虛支撐著幾塊巨石。任何不熟悉此地、貿然闖入的」不速之客」,只要稍一碰觸,便會引來滅頂之災。

  這不是殺陣,只是一個凡人,為自己那處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退路」,上的幾道最簡陋、也最有效的」門鎖」。

  做完這一切,他才背起那個只裝了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與幾件換洗衣物、略顯乾癟的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庇護自己近一年的黑暗。

  隨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洞口。

  燦爛陽光瞬間將他籠罩。

  他眯了眯早已習慣黑暗的眼睛,定了定神辨明方向,便邁開了腳步。

  他的背,比之前更佝僂三分;他的步伐,也比之前更蹣跚半分。

  那個曾短暫存在的刀疤臉過客」平安散人」,便如一陣掠過荒野的風,無聲無息消失在茫茫天地間。

  走向那座遙遠巨城的,只剩一個來自南疆、痛失親人、前來討生活的凡俗老農——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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