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荒野獨行,再世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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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炎符」 的轟鳴熱浪,成了終結的鑼音,為那名叫 「雜役陳平」 的卑微戲碼,畫上倉促又完美的句號。

  蜂群嗡鳴與弟子怒喝被巨響吞沒時,陳平已順著選好的緩坡,滾進道旁茂密的灌木叢深處。他整個人貼緊冰冷潮濕的腐殖土,口鼻埋在落葉里,呼吸放得若有若無,連氣息都收得一乾二淨,活像截腐朽枯木,和陰暗林地融成了一體。

  他沒遠逃。

  能聽見遠處弟子重新集結的腳步聲,聽見隊長又驚又怒的喝令,甚至聽見那兩名奉命搜尋的弟子 —— 在發現板車殘骸,還有他特意掛在荊棘上的那角破布後,交談里滿是卸下重擔的輕鬆。

  「…… 失足墜澗…… 怕是屍骨無存了……」

  「…… 記檔 —— 雜役陳平,因公殉職……」

  字字句句,都為他精心策劃的 「死亡」,敲下最後一顆棺釘。

  等那支隊伍遠去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林間恢復黑瘴林獨有的、讓人發悸的寂靜,陳平才一寸寸從落葉堆里抬頭。

  他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大功告成的狂喜,只剩棋手終局後的空明與疲憊。

  他沒起身,仍維持著近乎屈辱的姿態,手腳並用,在灌木叢陰影里,像頭蒼老的孤狼,朝隊伍相反方向無聲潛行。他走得慢,每挪十多丈就停下,側耳聽動靜,還用腳底抹掉留下的痕跡。

  收官之後,才是殺機最易顯的時候。

  這般潛行足有一里地,他才在一面被巨藤遮著的岩壁下,找到道僅容一人側身擠入的窄石縫。

  石縫裡陰冷潮濕,飄著岩石與苔蘚的腥氣。他擠進去,背靠著冰硬的岩石,把早備好的行囊緊抱在懷裡,再沒動過。

  他成了塊頑石,把所有生機都收進那具易容後的陌生中年身軀里。

  夜色來得快。

  黑瘴林的夜晚,比白日更可怖。遠處有妖獸發出攝人心魄的嘶吼,近處毒蟲爬過草葉的 「沙沙」 聲,聽得一清二楚。

  陳平沒生火,也沒吐納修行。他從行囊里摸出塊幹得像石頭的麥餅,小口嚼著,用最原始的法子補體力。

  冰冷的麥餅碎屑划過喉嚨,帶著粗糲的刺痛。

  這,便是自由。粗糲、冰冷,又無比真實。

  眼前閃過那道隔開盤古與凡俗的流雲宗山門,那間擁擠潮濕、常年飄著汗味的雜役木屋,吳師兄時而暴躁、時而諂媚的臉,孫老頭那雙飽經風霜後只剩麻木的渾濁眼珠 —— 雜役陳平的人生,本就是這些瑣碎卑微的畫面拼起來的。如今,全隨那場 「意外」 埋了。

  金蟬脫殼。

  他把那層叫 「過去」 的蟬蛻,連帶著所有束縛與因果,全留在了身後。

  從此,世上再沒雜役陳平。

  只有個在荒野里求活的無名之人 —— 平安散人。

  次日天光微亮,陳平從石縫裡鑽出來。歇了一夜,他恢復了些體力。沒急著趕路,先在附近找著條山澗。

  澗水清冽,又帶著黑瘴林獨有的腥甜。他沒直接喝,反倒尋來根中空竹管,一頭塞滿細沙木炭,另一頭插進水裡,小口吸著過濾後的水。水還是冰的,卻已乾淨。

  接著,他憑著記憶,在澗邊石縫裡找著種叫 「蛇涎草」 的植物。這草沒毒,能散出蛇類討厭的辛辣味。他把草搗碎,把墨綠汁液仔細抹在褲腿和鞋上。

  做完這些,他取出獸皮地圖辨明方向,朝黑瘴林深處那座荒廢百年的礦洞走去。

  他每一步都踏得穩。

  眼神不再是雜役的低眉順眼,倒像鷹隼般警惕,掃著周遭的風吹草動。

  傍晚時,肚子又餓了。他沒再啃乾糧,憑著凡俗經驗,在野兔常走的路上,用堅韌藤蔓和壓彎的樹苗,設了個簡單的套索陷阱。

  之後,他尋了個下風口的隱蔽處,等著獵物上鉤。

  一個時辰後,一隻肥碩的灰兔被倒吊在半空掙扎。陳平走了出來。

  他沒急著吃,熟練地給野兔剝皮去髒,尋來乾燥的油脂松木,用火石枯草在背風石坳里生起一小堆無煙火。

  第一縷肉香混著油脂在冷林間散開時,陳平撕下條外焦里嫩的兔腿送進嘴裡。

  肉質粗糙,帶著野物的膻氣,遠比不上凡間的菜。當那股溫熱能量滑進肚子,驅散了飢餓和寒冷時,陳平那張飽經風霜的陌生臉上,肌肉輕輕放鬆,透出種屬於 「人」 的滿足。

  他抬頭,望向天邊那輪被樹木割得支離破碎的冷月。

  肚子裡的溫熱驅散了饑寒。在這滿是危險的荒野里,他活下來了。

  活下來,才是一切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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