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寒蟬之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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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失竊的竹簡,如同一根無形而冰冷的毒針,深深地扎入了陳平那顆早已古井無波的道心。

  他站在簡陋的木屋裡,四周是熟悉且能帶來安全感的黑暗。可是今夜,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連黑暗本身都在凝視著他的、徹骨的寒意。

  秘密,一旦多了第二個知情者,便不再是秘密,而是隨時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催命符。

  他不知道,那只在數十年後仍不惜代價抹去歷史痕跡的黑手究竟是誰;不知道其修為多高、地位多重;更不知道對方是否已察覺到他這條無意間闖入禁區的小魚。

  在這樣敵暗我明、且雙方實力天差地別的絕境之中,任何僥倖與試探都等同於自取滅亡。他那顆運轉了數十年、習慣於冷靜推演的大腦,只給出了兩個字——

  蟄伏。

  一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徹底、更為完美的蟄伏。如同一隻在秋風中唱完了最後一個音符的寒蟬,在感知到冬日降臨的瞬間,便立刻收斂所有聲音,將自己深深地埋入冰冷而無人問津的泥土之中。

  是為,寒蟬之默。

  自次日起,陳平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那輛曾承載他無數希望、往返於千機崖的板車,被他以「車軸損壞」為由,棄置在了倉庫的角落,再未動用。那片曾被他視若珍寶的私田,也失去了昔日被精心照拂的靈光。他不再刻意催生靈草,甚至任由一些無傷大雅的雜草在田埂邊重新生長;他將那片土地的產出,巧妙地控制在了一個只比主藥田略好一些的、毫不起眼的水平。

  他所有的奇蹟,所有的與眾不同,都在一夜之間盡數收斂。

  他的偽裝,也進入了全新的境界。

  他又開始咳嗽——不是刻意為之的乾咳,而是從肺腑深處湧出的、帶著真實痰音的渾濁咳喘。他行路時,那本已有些挺直的腰杆再次深深地佝僂下去,甚至比初至藥園時更彎了三分。他會在挑水時不小心閃到腰,會在除草時因眼花而錯拔一兩株無關緊要的藥苗。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油盡燈枯、正緩慢走向死亡的腐朽氣息。

  「老陳,你這是怎麼了?可是前番激活地脈時傷了元氣?」連吳師兄見到他這副模樣,也忍不住關切地詢問。

  陳平只是抬起頭,露出一個虛弱而感激的笑容:「多謝吳師兄掛懷。許是……年紀真的到了吧。」

  吳師兄信以為真。在他看來,這位福星為助他平步青雲,已耗盡了那份上古傳承所帶來的氣運。如今氣運散盡,自然要回歸凡人生老病死的常態。他心中雖有惋惜,卻也再無半分懷疑。

  而陳平要的,正是這份「再無懷疑」。

  他不僅在行為上抹去了所有不凡之處,更在物理上,斬斷了自己與那個巨大秘密的最後一絲聯繫。

  又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將這幾年來的所有心血,一一擺在了地上——

  圖譜:他親手從故紙堆中拼接起來的《常見靈草圖譜》。

  殘方:他默寫下來的《靈壤丹》與《築基丹》殘方。

  陣圖:他反覆推演並繪製出的「聚靈陣」殘缺陣圖。

  證錄:他拓印下來的《外門庶-務維修錄》中的罪證。

  他靜靜地看著這些曾被他視為仙緣與希望的東西。然後,將它們一頁頁地,送入了那盞豆大的、昏黃油燈的火焰之中。

  紙張在火焰的舔舐下微微捲曲、變黃、變黑。那些曾令他如痴如醉的文字與圖畫,在跳動的火光里逐一扭曲、變形,最終化作一縷黑色而脆弱的灰燼。

  他的神情平靜,近乎冷酷。

  這是一場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對他過往的盛大葬禮。他像一位最高明的畫師,親手擦去了自己在這張名為「流雲宗」的白紙上,留下的所有可能暴露自身的筆觸。

  當最後一張記載著「周牧」二字的紙頁也化為灰燼時,他捧起那堆尚有餘溫的灰燼,走到門邊,推開一道縫隙。冰冷且夾雜著雪花的夜風瞬息倒灌而入。他鬆開手,任由那些黑色的灰燼被狂風捲走,散入這片茫茫天地,再也尋不到一絲痕跡。

  火焰吞噬了他所有的過往。寒風帶走了他所有的秘密。

  自此夜起,陳平徹底殺死了那個妄心窺探天地奧秘的「尋道者」。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在藥園角落裡苟延殘喘、靜待春雷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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