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才」 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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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那場 「地脈針灸」,並未讓沉寂三十年的主藥田立刻煥發生機。奇蹟的降臨,向來遵循自然規律,以緩慢卻堅定的姿態,悄然鋪展。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吳師兄便懷著忐忑的心衝到主藥田邊。可入眼的,依舊是那片板結僵硬、了無生機的土地,連風掠過都帶著死氣。他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剛壓下去的絕望又要往上涌。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蹣跚的腳步聲 —— 陳平來了。他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臉色蒼白,腳步虛浮,顫巍巍指著田埂邊一株因缺水而枯黃的雜草,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石:「吳師兄…… 您看,地…… 地活過來了。」

  吳師兄下意識順著他的指尖望去,目光落在那株枯草上 —— 只見枯黃葉片的最中心,一點針尖大小的新綠,正頂著枯敗的外殼,頑強地探出頭來。

  這微不足道的一點綠,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於他而言,卻不啻於看到了整片春天。他猛地攥緊拳頭,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地 —— 他又一次賭對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吳師兄幾乎把家安在了主藥田的田埂上,寸步不離地守著這場緩慢的復甦:

  第三日,原本灰白的土壤多了絲淡淡的濕意,指尖觸上去,不再是之前的干硬;

  第七日,他撒下最廉價的車前草種子,沒過多久,竟有零星嫩芽鑽破土層 —— 要知道,此前這片 「死地」 的發芽率,從來都是零;

  第十五天,丹堂劉執事再次前來視察時,看到的已是一片雖仍顯稀疏、卻鋪了層淡淡綠意的土地,風裡都多了絲生機。

  劉執事沒去看那些卑微的車前草,而是徑直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瞳孔微縮 —— 那捧土裡,原本已斷絕的地氣,正以極其微弱的姿態,重新開始流轉,像沉睡的脈搏恢復了跳動。

  「不可思議…… 簡直不可思議!」 他看向吳師兄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喃喃自語,「竟真能以人力續接地脈…… 此等手段,聞所未聞!」 他沒有多問 —— 他知道這已超出自己的理解範疇,只鄭重地拍了拍吳師兄的肩:「師弟!你這份功績,足以載入流雲宗外門史冊!此事,我必原原本本上報堂中長老!」

  消息很快傳遍宗門。這一次,引發的不再是外門弟子間的小轟動,而是來自宗門更高層面的真正重視。吳師兄的名字,連同他那 「不知源自何處的上古種植傳承」,一同成了流雲宗外門的傳奇,被人津津樂道。

  真正的賞賜,在數日後以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的正式姿態降臨。

  那一日,藥園裡擠滿了人。一名身穿庶務堂正式弟子服飾的年輕人,手持一卷鑲金捲軸,在一眾雜役、弟子敬畏的跪拜中,高聲宣讀丹堂長老會的調令:「…… 外門藥園管事吳師兄,於種植一道天賦異稟,屢建奇功,實乃宗門之幸……」「…… 為免其才華埋沒,特擢升為丹堂外事執事,入丹堂內院,專司『上古種植之術』的鑽研與改良,以期為我宗開創新局……」

  「…… 即日起,卸去藥園管事之職,三日內前往丹堂報導。欽此!」

  這道調令如九天驚雷,在藥園裡炸開了鍋。平日與吳師兄交好的管事弟子第一個衝上前,滿臉堆笑地恭賀:「恭喜吳師兄!賀喜吳師兄!這可是一步登天吶!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提攜咱們這些舊兄弟!」

  吳師兄早已被天降的狂喜砸得暈頭轉向,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踩在雲端 —— 他的人生,在這一刻抵達了最輝煌的頂點。整個藥園都沉浸在 「與有榮焉」 的喜慶氛圍里,笑聲、恭賀聲此起彼伏。

  唯有陳平。

  他跪在人群最後方、最不起眼的角落,頭深深埋在冰冷的土地里,連脊樑都顯得佝僂了幾分。周圍的恭賀聲震耳欲聾,可他耳中只有自己心臟 「咚咚」 的跳動聲 —— 那聲音冰冷、沉重,像在敲喪鐘。

  一股比深秋寒風冷百倍的徹骨寒意,從尾椎升起,直衝天靈蓋。

  吳師兄,要走了。

  他親手打造的那面最完美、最堅固的擋箭牌,即將被宗門調離。用不了多久,新的管事就會來 —— 那個人不會信什麼 「福星」 的鬼話,只會看到:

  一個連年超額增產、處處透著詭異的藥園;

  一片被列為禁區、據說靠上古秘法激活的主藥田;

  還有一片本該是廢圃、卻被一介凡人雜役私自開墾,土壤肥沃得不可思議的田地。

  然後,新管事一定會開始調查。而第一個被拎出來、置於烈日下一寸寸剖析的,會是誰?

  一個來歷不明、毫無背景,卻處處透著古怪的雜役老僕。

  「死」——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字,在陳平腦海中炸開。他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掛著為主人高興的謙卑笑容,眼角甚至還擠了點 「激動」 的濕意;可那雙被歲月磨平稜角的渾濁眼眸深處,卻藏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翻湧著冰冷而決絕的求生火焰。

  吳師兄一步登天,踩著的,卻是他陳平通往萬丈深淵的階梯。

  他親手為自己造了一面最堅固的盾牌,可此刻,這面盾牌卻要被宗門當成無上利劍,從他身邊永遠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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