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沃土生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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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寒風裡,吳師兄那張因酒精與絕望而扭曲的臉,在陳平眼中清晰得近乎刺目。

  陳平捧著冰冷的玉盒,能清晰覺出盒中那株脆弱幼苗的生命之火,正一絲絲微弱下去。他面上也浮起與吳師兄相仿的凝重與為難。

  他沉默良久 —— 久到吳師兄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幾乎要墜回絕望深淵 —— 才用一種乾澀而不甚篤定的語氣緩緩開口:「吳師兄…… 此事,難。難於上青天。」

  此言一出,吳師兄的心又涼了半截。

  「但 ——」 陳平話鋒一轉,「老朽祖上傳下的農道殘卷里,似曾提過一種早已失傳的古法,或許能死馬當活馬醫般試一試,搏上一線生機。」

  「什麼法子?!」 吳師兄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攥住陳平的臂膀。

  「此法名為『陰陽化生』。」 陳平一邊仿佛在竭力回憶古籍,一邊艱難解釋,「書中言道:天地萬物,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這冰麟花之所以難養,癥結便在其『陰』氣有餘,而『陽』機不足。此處說的『陽』,並非烈日之陽,而是大地深處蘊養的生發之陽 —— 也就是至純的木屬生機。」

  「它需一處既有至陰之寒,又蘊磅礴生機的地方,方能存活。此等『陰陽化生之地』,世間罕有。」

  吳師兄聽得雲裡霧裡,卻精準抓住了關鍵:「這藥園裡,可有這般地方?」

  陳平神情更顯為難,抬手指向藥園最北側:「老朽斗膽開墾的那片廢圃,地處山陰,寒氣最盛,倒合『至陰』之說。至於『生發之陽』…… 老朽以古法養地數月,或許能攢下一絲半點的可能。只是此法,書中亦言十不存一,風險極大……」

  「試!必須試!」 此刻的吳師兄已顧不得風險,斬釘截鐵道,「死馬當活馬醫!老陳 —— 不,陳老哥!此事便全權託付於陳老哥了!無論成敗,這份恩情,師兄我記一輩子!」

  當夜,在吳師兄親自護法之下,一場秘密的移植,於那片荒蕪廢圃中悄然展開。

  吳師兄第一次踏入這片他 「賜予」 陳平的土地時,當場愣住了。他下意識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 那土色澤漆黑,觸手鬆軟濕潤,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意 —— 與他記憶中那片灰白乾裂、號稱 「石篩子」 的廢地,簡直判若雲泥。

  「這…… 這地……」

  「不過是用祖法翻耕養培了幾遍,還未成氣候。」 陳平淡淡一句帶過。

  他不再多言,只小心翼翼從玉盒中取出那最後一株奄奄一息的冰麟花幼苗,先在新土正中挖了個淺坑,再似捧絕世珍寶般將其輕植其中。覆土時,他極隱蔽地渡出一絲自身蘊養的磅礴水木真元,悄無聲息匯入幼苗根須。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起身,如盡了人事的凡俗老農般,對吳師兄搖頭道:「剩下的,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於吳師兄而言,是他此生最漫長、也最煎熬的一段時日。

  他幾乎是長在了那片田埂上,每日天不亮便趕來,直守到深夜才離去。

  而他親眼見證的,是一場足以顛覆他數十年修仙認知的奇蹟。

  第一周,那株已然萎靡的幼苗不僅未死,反而重新紮穩了根。吳師兄那顆死寂的心,終於透進了一絲微光。

  第二周,幼苗的主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粗壯堅韌,原本僅有兩片的嫩葉緩緩舒展開,色澤也從淺綠漸漸轉為一種晶瑩剔透的冰藍。

  第三周,主莖頂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花苞悄然成形。那半透明的花苞上,一層細密如沙、泛著淡淡寒光的冰晶,正緩緩凝結 —— 那便是 「冰麟」。

  吳師兄激動得幾乎落淚。他比誰都清楚,他那條通往丹堂的青雲路,終於重新續上了!

  而陳平在這整個過程中,始終扮演著最盡職的 「老農」。他每日定時前來,用最純淨的山泉澆灌,仔細清除幼苗周圍的新生雜草。偶爾,他會坐在田邊,對著那株幼苗自言自語,低聲念幾句晦澀難明的古話。

  在吳師兄看來,那定然是某種催生幼苗的古老咒語。

  終於,在約定期限到來的前一日清晨,吳師兄懷著一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再次踏入廢圃。

  入眼的,是他此生見過最瑰麗、也最不真實的一幕 —— 冰麟花,開了。

  它的花瓣並非實體,而是由一層層半透明、閃爍著寒光的冰麟疊合而成,薄如蟬翼,晶瑩剔透。花瓣中心,一點純粹至極的碧綠花蕊靜靜吐納,散發著溫和卻磅礴的木屬生機。


  一股陰寒之氣,一股生發之機 ——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這朵小花上,達成了一種近乎完美的和諧,其中更蘊著某種天地至理。

  它絕非凡物 —— 更像是天地親手雕琢出的至美藝術品。

  吳師兄呆呆望著那朵花,張口結舌,腦中一片空白。

  良久,他 「噗通」 一聲,雙膝重重砸在那片肥沃的黑土上。

  他跪的不是那朵花,而是心中那個徹底顛覆他認知、能創造此等神跡的虛無縹緲的上古傳承。

  他緩緩轉頭,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神情依舊謙卑麻木的陳平,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得近乎癲狂的信仰之光。

  他掙扎著站起身,對著陳平深深彎下了腰 —— 那是他身為管事,從未對任何雜役彎過的高傲之腰。

  「陳…… 陳老…… 大恩不言謝!此番恩情,吳某永世不忘!」

  這一拜,拜的不是陳平。

  拜的,是他心中那個由無數次奇蹟堆砌而成、仿佛無所不能的虛無縹緲的上古傳承。

  自此刻起,在這位管事眼中,陳平已不再是個普通雜役,而是那份上古傳承行走人間的唯一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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