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涓流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已經深了。

  木屋裡鼾聲依舊。窗外,寒風卷著零星的雪花,敲打著脆弱的窗紙,發出「沙沙」的輕響。

  陳平的整個世界,卻都凝聚在了眼前這本巴掌大小的藍色封皮線裝書上。

  他沒有急著去修煉,甚至沒有立刻通讀。他只是借著那豆大的昏黃燈火,如同品鑑一件絕世古董,先從這本書的「形」開始看起。

  書的紙張是外門最常見的那種粗製竹紙,邊緣因常年翻動而起了毛。封面上「涓流訣」三個字是用普通的松煙墨所寫,筆跡工整,卻在收筆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年輕人的銳氣。

  他翻開內頁,裡面的字跡與封面如出一轍。顯然,這並非宗門發放的刻本,而是那位年輕弟子親手抄錄的。

  陳平的心中,對這位素未謀面的「贈予者」,生出了一絲莫名的共鳴與感懷。他仿佛能看到,在無數個與他此刻相似的夜晚,另一個年輕人也曾在這孤寂的宗門底層,滿懷著對長生的渴望,一筆一畫地抄錄下這部或許是他全部希望的功法。

  他壓下心中的雜念,將心神完全沉浸到了書頁的字裡行間。

  「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爭。夫涓流者,不爭先,不搶渡,唯以恆,穿堅石,匯江海……」

  開篇的這幾句總綱,沒有半分殺伐之氣,也沒有絲毫霸道之意。它所講述的,是一種至柔、至韌、至持之以恆的「水」之道。

  這功法中所蘊含的「不爭」與「求存」之道,竟與陳平自身的「苟」道哲學不謀而合。

  他一頁頁地往下讀。

  《涓流訣》是一部極為完整、卻也極為普通的外門基礎功法。從鍊氣一層到九層,每一層的行氣路線、吐納心法以及可能遇到的關隘,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它不像陳平那半卷《青囊吐納訣》,專注於吸收草木生機,追求的是「溫養」與「生發」。

  《涓流訣》講究的是「積蓄」與「打磨」。它教導修行者如何去感知、牽引天地間最常見也最溫和的水屬性靈氣,如涓涓細流一般引入體內,然後再用水磨工夫,日復一日地去沖刷、淬鍊自己的經脈與丹田。

  這部功法修行速度必然極其緩慢,在那些追求速成的天才弟子眼中,恐怕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但對於將「活得久」視為第一要務的陳平而言,這字裡行間所透露出的「穩妥」與「根基紮實」,卻讓他如獲至寶。

  他一口氣將整本功法從頭到尾通讀了三遍,每一個字、每一條經脈路線都深深刻入了腦海。

  然後,他閉上眼,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一個巨大的難題擺在了他的面前。

  是放棄自己修煉了近三年、根基已成的《青囊吐納訣》,改修這部雖然完整、卻要從頭開始的《涓流訣》嗎?

  《青囊吐納訣》屬「木」,他體內的真氣早已帶上了生生不息的木屬性特質。而《涓流訣》屬「水」。

  屬性不同,功法路線更是南轅北轍。若是強行改修,輕則真氣衝突、經脈受損;重則走火入魔,修為盡廢。

  可若不改修,《青囊吐納訣》前路已斷,他將永遠被困在鍊氣二層的門檻之前,再無寸進。

  這是一個兩難的絕境。

  然而,換做任何尋常弟子都將心亂如麻的絕境,卻未能讓陳平的臉上出現半分焦躁。

  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眼睛緩緩睜開。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的,不是功法的艱難,而是在那間廢棄倉庫里看到的那幾頁、被他親手補綴起來的《常見靈草圖譜》。

  圖譜的開篇,有一幅他早已熟記於心的、最基礎的五行相生相剋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幅圖上,代表著「水」的玄黑與代表著「木」的青綠之間,那一道清晰無比的、代表著「相生」的連接線上。

  水生木。

  一個石破天驚的、在任何修仙者看來都近乎於「瘋癲」的念頭,在他的心中悍然成形。

  為何要「二選一」?

  為何,不能「兩者皆要」?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不是要同時修煉兩種功法,那純屬自尋死路。

  他要做的,是「轉化」與「滋養」!

  他體內的木屬性真氣是他的「根」,是他兩年苦修的成果,絕不能放棄。但這棵「樹」如今已停止了生長。


  而《涓流訣》,便是他找到的「活水」之源!

  他可以用《涓流訣》去汲取、煉化外界的水屬性靈氣,然後再將這股水屬性的「活水」小心翼翼地引導來「澆灌」自己體內的那棵「木」!

  以水養木,讓自己的根基變得更為粗壯、更為堅韌、更為純粹!待到「木」之根基壯大到極致,或許便能自行推演出後續的功法,一舉衝破瓶頸!

  這個想法無比大膽,也無比兇險。兩種不同屬性的真氣在體內交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但這,是唯一的一條能讓他不廢棄根基、又能繼續前行的道路。

  陳平從床鋪底下摸出一小截燒剩下的木炭。

  在這間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黑暗木屋裡,他以堅硬的床板為紙,在那昏黃的豆燈光暈下,開始一筆一畫地繪製著兩套截然不同的真氣運行路線圖。

  然後,他指間的木炭劃下一道微顫卻又無比堅定的軌跡,在那兩條永不相交的「河流」之間,搭建起了第一座名為「水生木」的橋樑。

  他不知道這條前無古人的路通往的究竟是長生,還是萬劫不復。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被動撿拾前人牙慧的拾荒者。

  他成了為自己開路的第一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