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福禍相生,刁難藏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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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滿則溢,月盈則虧。

  這個世間最樸素的道理,陳平比誰都懂。

  突破帶來的好處,是實實在在的。他感覺自己的這具凡軀,便如一棟精心修繕過的老宅,外觀依舊斑駁陳舊,內里的樑柱卻已盡數更換,堅固沉凝。

  但隨之而來的,便是如何將這份「新」,重新藏回「舊」的軀殼裡的難題。

  他開始有意識地控制自己。走路時,他會刻意地將剛剛挺直了些許的脊背,重新佝僂下去;幹活時,他會強迫自己按照往日的節奏,甚至更慢一些,去喘氣,去歇息;就連那困擾了他十多年的冬日咳疾,雖然早已斷根,他也會在人前,偶爾捂著嘴,發出一兩聲逼真的、沉悶的乾咳。

  他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了一層偽裝。一層由衰老、疲憊、和麻木構成的、厚厚的殼。

  然而,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譬如,一個人的眼神。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姿態,卻無法完全遮掩住那雙眸子裡,因內息充盈而自然煥發出的、洗盡鉛華的清亮。

  這絲清亮,終於還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管事吳師兄,便是這個有心人。

  他自己也是個低階的修仙者,雖然修為淺薄,不辨氣機,但眼力總比凡人要毒上幾分。最初,他並未在意。但日子久了,他便漸漸品出了一絲不對味。

  這個叫陳平的老雜役,很古怪。

  按理說,這等年歲的老頭子,又是乾的這等苦累的活計,只會一天比一天衰敗下去。可這個陳平,卻仿佛是逆著長的。剛來時,還是一副隨時可能倒斃田埂的模樣,如今幾個月過去,雖說依舊老態龍鍾,可那股子精氣神,卻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偷偷長出了一茬。

  吳師兄靠在一棵樹下,眯著眼,看著遠處正在田裡除草的陳平。他看見陳平一鋤頭下去,穩穩地,將一株根深蒂固的「鐵線草」給刨了出來,整個過程,腰背竟沒怎麼晃動。

  吳師兄的眉頭,不悅地皺了起來。

  他絕不會相信,也不屑於去想,一個凡人雜役能夠修行。在他看來,唯一的解釋,便是這老傢伙,走了什麼狗屎運。或許是在山裡挖到了什麼野生的老山參,又或許是私藏了從凡俗帶來的銀錢,偷偷買了補藥吃。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這老傢伙身上,有自己不知道的「油水」。

  一個卑賤的凡人雜役,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藏私獨吞?

  一股混雜著嫉妒與被冒犯的無名火,從吳師兄的心底,緩緩升起。他決定,要給這老傢伙,上上「規矩」。

  從第二天起,陳平的日子,便開始變得「充實」起來。

  「陳平,東邊那片『紫刺藤』該修剪了,你去處理一下。」吳師兄指著藥園裡最難纏的一片區域,淡淡地吩咐道。

  紫刺藤,是煉製某種低階護甲的材料,其藤蔓上,長滿了細密如牛毛的紫色倒鉤刺,尋常衣物一碰就掛爛,皮膚上更是會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這是連年輕雜役都頭疼的活計。

  「是,吳師兄。」陳平沒有半分遲疑,拿著一把大剪刀,便走了過去。

  他幹得很慢,也演得極為『笨拙』。他任由那鋒利的倒鉤刺,將自己身上的雜役服劃開一道道口子,手臂和手背上,也很快便添了無數細小的血珠。他時不時地停下來,咧著嘴,對著被扎傷的手指吹氣。

  遠處的吳師兄看著,心中冷笑,卻也有些疑惑。這老傢伙看著痛苦不堪,可手上的活計,卻並未真正停下。

  又過了兩日。

  「陳平,澆灌用的水桶,那兩個小的裂了。今天起,你就用那兩個大的吧。」

  那大號的木桶,裝滿水後,足有百十斤重,尋常壯年挑著走山路,都會氣喘吁吁。

  陳平依舊只是應了一聲「是」。

  他挑著那副沉重的擔子,肩膀被壓得深深地陷了下去,腳步踉蹌,走幾步便要停下來歇一歇。有一次,甚至還「不小心」腳下一滑,摔了一跤,灑了半桶水,惹來吳師兄一頓臭罵。

  一連半個多月,吳師兄變著法子,將藥園裡最苦、最累、最刁鑽的活,都丟給了陳平。

  陳平則像一塊逆來順受的頑石,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他將自己突破後增長的體力與耐力,盡數用在了「偽裝」上。他用更精湛的演技,去扮演一個被壓榨到極限、卻又憑著一股韌勁苦苦支撐的、風燭殘年的老僕。


  吳師兄便如一個使足了力氣、拳拳卻都打在棉花上的莽夫,不僅沒能逼出他想像中的「油水」,反而被陳平那副「垂死掙扎」的模樣,搞得有些意興闌珊。

  這日,他似乎是失去了耐心,想出了一個新主意。

  「陳平,你過來。」他招了招手。

  陳平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一路小跑過去。

  「藥園西邊那個廢棄的倉庫,看到了嗎?」吳師兄指著遠處一個半塌的屋子,「裡面堆滿了十幾年的垃圾,看著礙眼,給我清了。這活兒不急,給你三天時間,把裡面的東西,都給我搬出來,扔到後山去。」

  這是一個懲罰性與侮辱性兼具的差事。那倉庫,早已成了蛇鼠蟲蟻的樂園,裡面的東西,腐爛發霉,惡臭不堪。

  「是,是,老漢這就去。」陳平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畏懼與為難,但最終還是順從地應了下來。

  他跟著吳師兄,來到了那座被藤蔓爬滿了牆壁的廢棄倉庫前。吳師兄用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打開了那把更大的鎖,一股混雜著霉腐、朽木與陳年塵土的厚重氣味,撲面而來。

  「進去吧。」吳師兄在他背後推了一把,「中午和晚上,我會讓人給你送飯。干不完,不准出來。」

  說罷,他竟真的從外面,將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重新關上,並落了鎖。

  倉庫里,瞬間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射進來,在空中,照亮了無數飛舞的塵埃。

  陳平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吳師兄遠去的腳步聲。

  直到四周徹底恢復了寂靜,他臉上的那份卑微與惶恐,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吳師兄的刁難與惡意,此刻,卻如同一把鑰匙,為他打開了一扇他自己都未曾想過的機緣之門。

  在這間被時光遺忘的、堆滿廢物的倉庫里,陳平嗅到的,並非腐朽,而是一種獨屬於他這位老朝奉的、名為『撿漏』的無上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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