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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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涼的溪水瞬間淹沒全身。

  姜禾沒有掙扎,任由水流裹挾著自己向下游衝去。在進入水中的那一刻,他最後一次回頭望向崖頂。

  那裡,星光點點,似有人影幢幢。

  姜禾收回目光,潛入水中。

  水流裹挾著他,在黑暗中旋轉。他放鬆每一塊肌肉,讓身體變得柔軟而綿長,像一根被沖走的藤蔓。肺里的空氣在收緊,但他並不急著浮上去——蛇不需要那麼頻繁地呼吸。

  耳中是隆隆的水聲,夾雜著卵石滾動的悶響。他閉著眼,卻能感知到水流繞過身體時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哪裡的水更涼,哪裡的渦流在迴旋,哪裡的暗礁正在逼近。

  他的脊椎一節節鬆開,仿佛真的在融化,變成一條順水而下的長蛇。

  姜禾默默感受著水流的推送,約定的地點在下游三里,回水灣,被雷劈過的老槐樹。

  漸漸地,老槐樹的輪廓從黑暗裡慢慢浮現出來,樹幹從中裂開,焦黑的裂口像一道舊傷疤,樹下站著一個人,瘦高,斜倚著樹幹,似乎在等人。

  姜禾停在樹影邊緣,沒有立刻現身。

  他先聽。

  水聲,風聲,夜鳥偶爾的啼鳴。

  沒有人聲。

  他又等了一會兒,才從陰影里走出來,繞到樹幹另一側。

  姜禾放慢腳步,走近。

  那人聽見動靜,轉過身來,月光,照見他年輕的輪廓,照見他左耳垂上那一小塊缺失。

  就是阿骨——多年之前蠻人內部的一場械鬥中被人咬掉的的左耳垂就是他的標記。

  阿骨頭垂得很低,看到姜禾走近,徑直開口道:「東西帶來了嗎?」

  姜禾從懷裡掏出慕司辰給的油布包,遞過去。

  阿骨接過來,掂了掂,打開略作檢查,塞進自己懷裡。

  「走吧。」阿骨說,「我送你進山,我會把你帶進黑鹽洞當背工,後面就靠你了。過了今晚,我們倆就是陌生人。」

  他轉身要走,姜禾卻伸手攔住了他。

  阿骨回頭,眼神疑惑。

  姜禾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開口:「剛才,你在哭?」

  阿骨愣了一下,隨即把臉別開,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照著他缺了一塊的耳垂。

  「沒哭。」他說,「風沙迷了眼。」

  姜禾沒有再問。

  阿骨邁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你是我接應的第二個山外人,多年以前,我也接應了一個人,現在那個人的墳頭樹已有兩人高了。」

  姜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阿骨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龍行虎步,看得出頗有武力。

  姜禾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老樹後面的夜色里。

  身後,河水還在流。

  山路沿著河谷蜿蜒,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阿骨走得很快,腳下像長了眼睛,碎石、樹根、凹坑,他閉著眼也能避開。姜禾跟在他身後三步遠,不近不遠,腳步聲壓得很低。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阿骨忽然停下來。

  「前面就是黑鹽洞的地界了。」他壓低聲音,「你是外鄉人,得有個來路。待會兒遇上黑鹽洞的人,我會說你是被我迷暈抓來的」

  姜禾看著他,等他往下講。

  阿骨轉過身,月光照著他的臉,年輕的眉眼在夜色里顯得很淡。

  「黑鹽洞的活計是往山里跑的,是給妖族送黑鹽。他們收人,不問來路,只問能不能幹活,他們有的是收拾人的手段。進了黑鹽洞,再也沒有跟大燕聯絡的機會。」

  姜禾點了點頭。

  阿骨見姜禾不為所動,接著說道:「背工是最底層的活,背鹽進妖部,一趟起碼十天,翻四座山,過三道水。」阿骨看著他,「進了黑鹽洞,出行都有人盯著,出恭上茅房都要三人一組,你可想清楚了!」

  姜禾沒有說話。

  阿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在外面是武者,是人上人,到了黑鹽洞,是龍要趴著,是虎要臥著,你此行所為何事,值得你如此拼命?」


  姜禾沒有回答,他正在思索,他沒想到是這麼個身份,他有些焦急,一個背工,要怎麼做才能儘快接近僚人軍師,畢竟大軍已經開動,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阿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快消失在臉上。

  「走吧。」他轉過身,「我的人在三里外等我。」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阿骨忽然又開口,頭也不回:

  「第一個人,我接應的那個,說是臨江府來的。他說他是逃兵,殺了長官跑出來的,我信了,反正是賣進黑鹽洞當奴隸,我可不管他什麼來路,他要是有本事,掀翻了黑鹽洞,頭人也找不到我身上。」

  姜禾聽著。

  「他後來做了黑鹽洞的小把頭,手下管著三十幾號人。再後來……」阿骨頓了頓,「再後來,有人告發他是官府的探子。我見到他時,他已經吊在鹽洞口的樹上,吊了三天三夜,他什麼都沒說。」

  姜禾的腳步頓了一下。

  「死後埋在後山。我去年去看過,墳頭樹已經兩人高了。」阿骨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是棵柏樹,長得快。」

  姜禾沉默地走在他身後。

  三里路走完,前面出現一點火光。

  阿骨停下來,側過身,壓低聲音:「臨江府來的逃犯這個身份你也可以用,反正被我們抓到的武者大部分都是逃犯。問你犯了什麼事——殺了人,殺了誰,別細說。問多了就咬死一句話:仇家。」

  姜禾看著他的眼睛。

  阿骨避開他的目光,從懷裡摸出一個小藥瓶,拔開塞子,遞過來。

  「喝了。」

  姜禾低頭看了一眼瓶口,沒有接。

  「你不喝,待會兒過不了關。」阿骨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來的路上我就該讓你喝,拖到現在已經破例了。」

  姜禾接過藥瓶,放到鼻下聞了聞。

  「不用擔心。」阿骨說,「幾個時辰的量,醒了之後頭疼半天,死不了人。」

  姜禾抬眼看他。

  阿骨又別開了臉。

  姜禾沒有再多問,仰頭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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