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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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燕朝,寧遠府,昌明縣,大梁子山。

  時已至春,乍暖還寒。

  大梁子南麓的一個小村莊裡,姜禾掙扎著從寒風嗚咽聲中醒來。

  「嘶……!」

  姜禾吃力的睜開眼皮,撐起上身從床上坐起。

  「怎麼回事?我這是在哪?這是在做夢麼?」

  看著眼前陌生的泥牆茅屋,姜禾茫然自語。

  「啊……!」

  頭痛欲裂,姜禾緊緊地抱著頭,奢望能緩解這難忍的脹痛。

  一股又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襲來,姜禾疼的在床上打滾,記憶漸漸清晰。

  原來你也叫姜禾,母親難產而死,父親姜遠山是在官府登籍在冊採藥人。

  大燕以武為重,專設採藥人一籍,收集天材地寶,供皇家官府使用。

  所謂採藥人,不納糧稅,不服兵役,但需每年上交一枚寶藥,否則去藉除名事小,遇到嚴苛的上官,抓去挖山修河,十之有九有去無回。

  姜遠山就是因為去年秋稅時沒有交稅,眼看馬上春供了寶藥沒有著落,才在冬天冒險進山。

  可萬物有靈,寶藥常自晦,人難覓其蹤,亦常伴魔獸守護,兇險非常。摘得寶藥平安歸來者十不存一。

  姜遠山冒險進山,一去無蹤,大雪封山,求救無門,只留下兩間土房。

  原身讀過幾年私塾,大燕以武立國,科考一道機會本來就少,姜禾屢試不中,只能跟著父親打打下手。

  畢竟寶藥難尋,採藥人不得已兼職獵戶、樵夫、甚至佃農,賺取銀錢購買寶藥,上貢官府。

  姜遠山失蹤後,原身求助無門,變賣家資,兩次進山尋找,均空手而歸,第二次回到家後就發起高燒,到現在燒了足有兩天,直接一命嗚呼。

  居然真的穿越了!

  我不就剛加個通宵班去買個早飯麼?這不是畫圖狗的日常麼?怎麼就碰到泥頭車居合直接穿越了?

  賊老天,也不提前通知下,我搞點白糖、食鹽啥的帶著,現在空著一雙手,也不知道怎麼起步?

  「禾哥兒!你醒了!」

  正在姜禾患得患失之時,耳邊傳來一聲驚呼。

  她一路小跑的跑到床前,本來就緊湊的衣服跑起來更顯侷促,身形高挑,面有菜色卻不掩面容精緻。

  這女孩叫白芷,是原身很小的時候姜遠山買來的童養媳,據說是罪臣家眷,發配到這西南邊疆。

  剛來家裡時只有六七歲,還有些嬌氣習慣,這麼多年苦日子下來,也學會了操持家務,平日在鄉里場上的藥材鋪幫工,除了皮膚白點,身形高點,已與普通山民家的閨女無二。

  「禾哥兒,你咋樣了?」

  白芷在床前站定,不由分說把姜禾的頭按住,自己額頭貼上去,驚喜的道:「不燒了!」

  「嗯!」姜禾站起身,在逼仄的屋內度了幾圈,活動了下身體,看來隨著自己的穿越,原身的的病症已不藥而愈。

  「你先別慌起來,多休息會!」白芷不由分說把姜禾按坐在床上。「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環顧四周,除了一張鋪著稻草的床,一張半填舊衣半填稻草的發黑被子,只剩下一口裝米糧的小缸,白芷正探了大半個身子到缸里刮剩糧,颳了半天也沒抬起身子,看來糧食所剩無幾。

  牆上掛著一隻小弓,朽木為弭,弦萎如須,已不堪用,家裡的獵弓已隨著姜遠山消失在大山中。

  牆角有一個背簍,裡面只有一把開枝取藥的砍刀,看來藥鋤、藥囊這些採藥人的吃飯傢伙也丟在山裡了,可謂家徒四壁。

  颳了半天,白芷終於捧著大半碗粟米去了外屋做飯。

  姜禾心裡著急,走到堂屋,堂屋除了一個火塘,一口鍋和一個水缸,只在牆角堆了些柴火,柴火旁邊用木籬隔了個小間,充當白芷的臥房。

  這兩間房就是整個家了,經過一個冬天的消耗和兩次變賣家資,這個家已經徹底被掏空,也不知道夠不夠明天的飯食。

  「春供大概還有幾天?」姜禾在白芷旁邊坐定,玩命翻著腦海中的現代知識,看看能不能搞點有用的解決眼前的困境。

  「估摸著還有十來天吧。」白芷不確定的說,「前幾天化凍了,估計這兩天收春供的隊伍就要從縣裡出發了,一個鎮子一個鎮子的收,收到我們這估計也就這十來天的事。」


  大燕朝因田起役,太祖建國時稅負並不重,太宗更是定下永不加賦的祖制。但不加田賦不代表不收錢,只要不加田賦就不算違反祖制,各種扣捐雜稅一年比一年重。

  不過採藥人屬於官府登記在冊的特殊行業,免服兵役,羽箭稅、保境錢等兵費也免交,一家人每年上交一枚任意品級的寶藥就算完成正賦,當然其他火耗、趕集榷關稅、廩保等雜稅是少不了的。

  有幾年運氣好,每年姜遠河山都能找到寶藥,那幾年姜家的負擔相對比較輕,因此前身也有機會去私塾讀幾年書。

  翻了半天現代知識,姜禾始終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急的姜禾繞著火塘不停地轉圈。

  「禾哥兒,別太著急了,先吃飯,你身體剛好。」說著白芷遞了飯碗過來,裡面裝了大半碗混著糠麩的粟米,上面居然還有截山藥。

  看著姜禾盯著那截山藥,白芷解釋:「這個是隔壁劉家嬸子給的,你一直不醒,我去挨家請人幫忙,只有劉嬸來看了,劉叔出門給人幫工去了,劉家嬸子也沒啥辦法,給了截山藥,說山藥健脾養生,讓我熬點水給你喝,劉叔這兩天就回來。」

  患難見真情,村里沾親帶故的姜姓人家不少,沒想到還是外姓劉叔家伸出援手。

  姜禾接過飯碗,把山藥咬了一口,熟悉的口感讓姜禾口舌生津,混著糠麩的粟米也沒那麼難以下咽了。

  吃了幾口,姜禾發現白芷的碗裡並沒有山藥,看來這丫頭是把所有的山藥都給自己了。

  看著她小口小口的吃著難以下咽的糠麩粟米,一副滿足的樣子,好像自己醒了,家就還在,她就什麼都不怕。

  時不我待,必須要想辦法熬過春供,要不然男的削籍服役,女的賣去為奴,都落得個生不如死。

  「吃啊,哥。」白芷見姜禾盯著飯碗發呆,安慰道:「別太發愁了,實在不行我們去鄉里姜員外家投獻認祖。」

  「投獻認祖?咱家跟他們家不是同宗吧?」

  「上午你睡著的時候,姜員外家管事姜才帶人來說了。」白芷埋著頭,不讓姜禾看到她的神色:

  「姜老爺已經跟縣衙里的老爺們談好了,只要我們去認祖,把採藥人的戶籍轉讓給他家,願幫我們落農籍,除了給大半年的糧食,還給十畝水澆地。」

  「哦?十畝水澆地?」

  「嗯,真的,里長、書手都一起來的,魚鱗田冊都帶著了,本來是聽說你從山裡回來找你的,看你不醒就給我看了。

  皮骨全轉的「絕退田」兩畝八分,只轉田皮的「皮田」七畝二分,都是上好的水澆地。」

  所謂「絕退田」即永退田,是將田地使用權、所有權、收益權一併轉讓的一種轉讓田地的方式。而「皮田」,則是只轉讓使用耕種的佃權,不涉及田地的產權。

  兩畝八分的水澆地,正常年景,一年足夠產六七石糧食,交完稅留完明年的糧種,還能剩下三四石糧食,養活兩個人綽綽有餘。

  別說還有七畝二分的皮田,這些田即便自己種不完,完全可以租出去,也是一大筆收入。

  不對,有問題!

  穿越者的警鈴響個不停,雖然姜禾還不清楚埋在封建農田買賣里的陷阱,但是直覺告訴他,肯定在哪裡埋著坑。

  春供的刀已經砍到頭上了,到時候給六七兩銀買一枚寶藥,不愁這倆十六歲的半大孩子不就範,開這麼優厚的條件,哪裡不對!

  想了半天,還是沒想到陷阱在哪,姜禾搖搖頭,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下次他們再來,門都別讓他們進!」

  白芷鬆了一口氣,一想到白天那管事看她那毒蛇一樣的眼神,她就感到渾身不適,心知一旦投獻,後面肯定還有苦難在等著她。

  只是她不知如何應對眼前的困難,只能把投獻的事情說出來,即便到時候自己有所不幸,起碼禾哥兒能過上好日子。

  姜禾把剩下的半截山藥夾到白芷碗裡,按住她夾回的筷子:「快吃吧,別推了,一家人,一人一半。這個家後面就靠我們自己了!只要咱倆都好好地,就一定有活路!」

  白芷怔怔的看著姜禾,覺得他這個「禾哥兒」有點不一樣了,明明樣子還是那個樣子,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可是給她的感覺不一樣了。

  這就是年少失怙麼?白芷心念迴轉,轉頭又想到了自己的兒時光景,不禁鼻子一酸,眼淚忍不住的滑落。

  不等姜禾來擦,自己擦掉眼淚:「嗯,一定有活路!」白芷三口兩口的吃掉山藥蒙頭扒飯,心想著大不了逃去做野人,卻沒發現姜禾又呆住了。

  姜禾耳邊還響著白芷那句「一定有活路」,忽覺清風拂面,一股長氣從天靈蓋灌入,過三關直驅丹田,又過脊背大龍迴轉至識海,轉瞬間浸潤四肢百竅。

  數不清的記憶碎片流水般襲來,如醍醐灌頂,眼前清光一片。

  什麼情況?我餓暈了?幻視了?姜禾手足無措。

  好在清光很快散去,朦朧中一根長鞭顯現,層層節節,似竹非竹,似鐧非鐧!

  鞭身遍布玄妙紋樣,花紋古樸,冥冥中,一股玄妙的意識傳來:

  赭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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