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文死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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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文死諫

  京兆尹。

  張巡正捋著鬍子喝粥,在他的對面正坐著一位故人。

  許遠留意著張巡喝粥的動作,忽嘆道:「此前在雎陽時,公的牙口便不好,怎麼如今到了長安,牙齒竟又少了?」

  張巡聞言也是苦笑:「昔日在睢陽守城時,局勢艱難,但又不得不勉力為之。又見叛軍肆意,恨不得把牙齒咬碎。我也當入朝為官之後不會再有多少讓我咬牙切齒之事,但————」

  「不說我了,公年初去隴右道,為洮河鎮守使,不知隴右局勢如何?」

  許遠聞言面上的愁苦更多了幾分:「我早知隴右艱難,卻未曾料到艱難至此。我此行回來,便是想要請求聖人發派援兵,不然等到吐蕃人秋日又至,則悔之晚矣。」

  「我等昔日在睢陽時,雖知局勢艱難,卻總有望能盼到援軍————然洮河等州皆自顧不暇。」

  「局勢竟潰爛至此?」張巡驚訝。

  許遠道:「吐蕃去歲攻下鄯州,河源軍近乎全陷。我敢斷言,若無援軍,洮、河二州並洮河軍亦難守也。」

  張巡想到了目前廟堂上的黨政,許遠此行真的能達成目的嗎?張巡又想咬牙了。

  許遠許是也感受到了悲觀的前景,問道:「不知這朝堂紛爭何日結束啊?」

  張巡沉默片刻,道:「快了。」

  「日前李揆彈劾房琯門客董庭蘭收受賄賂,房琯意欲面見聖人自辯,非但未蒙聖人召見,反而得了聖人斥責。此消息一經傳出,朝中為房琯說話的人立刻少了大半。待到證實,所謂房琯黨羽只剩寥寥數人了。」

  即便許遠作為許敬宗的後人,充分了解了政治鬥爭的殘酷性,可還是忍不住說:「李輔國在河南犯下那般大錯,聖人竟還要留著他嗎?」

  雖然許叔冀死了,也沒有直接指向李輔國陷害南霽雲的證據,但天下人都不是傻子,房琯和李輔國放在一起,誰是陰險小人無需討論。

  「此案已有定論,許叔冀攀誣房琯、李輔國二人不成,畏罪自殺。」張巡咬著牙,「我近日時常想著,李輔國構陷南八究竟是不是李輔國之意————」

  許遠倒吸了一口涼氣:「公慎言!」

  張巡搖了搖頭:「我所言非是針對南八,而是各鎮擁兵之將帥。」

  許遠自是聰明人,立刻明白了張巡所指—聖人要用李輔國之流來對付掌握軍權的將帥們。

  「河北叛亂未平,隴右吐蕃侵擾,此舉就不怕將帥寒心嗎?」許遠尤還不理解。

  張巡搖了搖頭並未再多說什麼。

  當皇帝做出保護李輔國的決定後,張巡等人對於李輔國的彈劾,乃至於房琯與李輔國的對抗,結局都已經註定。

  許遠消化著張巡所提出的暴論,他忽然意識到,面對此等局面,沉默從來不是張巡的選擇,他急忙起身上前拉住張巡的手:「公打算做些什麼?」

  張巡最終道:「文死諫,武死戰,本分而已。」

  許遠道:「如今奸佞蠱惑聖人,公何不留有用之身————且亞夫等兒郎何在?」

  「日前淮南監軍邢延恩回朝,至宮中不復出,我疑其陰謀暗害趙王舊部,遂讓我兒東行傳信。」張巡說。

  張亞夫是張巡之子,自張巡入朝後便自老家趕來在張巡身邊侍奉。

  許遠意識到,張巡或許是在入朝的這數個月見到了朝堂之中的污穢,竟起了以身殉道之意。可這多年積累下來的沉疴頑疾,豈是一人可以洗淨的?

  「公不必攔我。只可惜今日見公之後,奏書上卻不宜不能為公分憂了。」張巡感受到許遠的關心,「且公不必如此憂心,我雖不惜此身,卻也不會妄自送命。」

  許遠無奈。

  他卻不知,昔日張巡領兵收復洛陽時,尚還覺得李倓足以掃清天下污穢,但直到他來到長安,親眼目睹為國奮戰的大將生死抵不過黨政二字,李倓也受困於紛爭自顧不暇,偏偏張巡一心效忠的聖人卻選擇了放任。

  乾元元年四月十五日,望日大朝,皇帝李亨於朝堂上頒發詔書,歷數房琯之罪責,貶房琯為邠州刺史。

  是日,京兆尹張巡上書諫言,免冠叩首,泣涕以聞。

  曰:「李輔國私設察子監察百官,忠良被誣構者繁矣,諸司莫敢抗;刑獄繫囚,御史台、大理寺審判未結,然至銀台門,不問輕重,一味釋放,莫敢有違者;每日於銀台門決天下事,妄自決斷,便稱制敕;縱有敕書,亦要李輔國押署,然後施行————」


  最後,額頭都叩出血來的張巡大喊道:「李輔國亂國專權,久之,天下人只知李輔國矣,臣昧死以聞,伏唯陛下聖裁!」

  言罷,張巡伏跪在地,久久不動。

  而朝堂之上,百官皆在,卻是一片靜謐。

  元載立在朝臣之中本就不算顯眼,他只能看到張巡的紫色衣角,可即便如此,他仍覺得這片紫十分刺眼,稍稍移動了下腳步,方才覺得安心了些。

  張巡的彈劾其他倒也罷了,李輔國的種種舉動雖都稱得上逾矩,卻也算是聖人默許的,唯獨最後一句「天下人只知李輔國」在元載心中實在是無可辯駁的誅心之言。

  只知李輔國,那不知的是誰呢?

  元載其實並不懷疑李輔國有逃過這一劫的能力,但他可以肯定,經此一事,李輔國將不復此前的權勢,而他自己與李輔國之間也不宜再像昔日那般關係親密了。

  他得借著李輔國往上爬————然後,甩開他!

  李亨沉默著。

  張巡在上朝前便已經囑託了與他交好的官員不必多言,而李輔國的黨羽面對擺出一副死諫態度的張巡更是不敢在此時多嘴。

  「卿正直敢言,賞帛五百段。卿所言之事,凡中者,一併變革。」李亨最終說道。

  但他說完,卻許久不見張巡謝恩,李亨心頭一惱,難道張巡要逼著他殺了李輔國嗎?

  這豈是為臣之道?

  就在李亨暗自惱怒之際,御史中丞宋若思小心出列,碰了碰張巡的肩膀,卻見張巡猛然側倒在大殿之中。

  群臣譁然。

  叫太醫的聲音在大殿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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