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蟲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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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泌走了,他沉默著離開,揮一揮衣袖,沒留下半點承諾。

  而李倓留在原地,亦是久久無言。

  須知他穿越前也就是個平平無奇的大學生,頂多平日裡愛看些小說而已,這幾天苦思冥想,終於想到一個破局的辦法卻沒得到反饋,手都在發抖。

  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風,這時,守在遠處的李倓侍從中走出一人,靠近了李倓,小聲道:「此處風大,三郎若有煩惱,不妨回住處多加思量。」

  李倓回過神來,應道:「表兄說得對,空坐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去軍營吧。」

  李倓深吸一口氣,重新振奮起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李泌不幫他而已。拍了拍表兄張岱的手臂,李倓邁步向前,張岱見李倓不再煩惱,笑了笑立時跟上。

  張岱張七郎是李倓貨真價實的表兄,還是李隆基的外孫、已故名相燕文公張說之孫。

  而他這樣的出身,之所以來到李倓身邊與侍從同列,原因也很簡單,他的母親寧親公主已故,而他的父親,先後娶了兩個公主的張垍,竟然投靠安祿山做了大燕宰相。

  在安祿山起兵,洛陽、長安兩都先後淪陷的大背景下,正是陽光猛烈,萬物顯形。

  就在李倓帶著幾個護衛抵達軍營,履行自己「典親軍」的使職沒多久,便有一個宦官尋來,言說大家召見。

  所謂大家,便是內侍這等近臣對於皇帝的親切稱呼了,召見李倓的自然也就是他的便宜阿耶,史稱唐肅宗的李亨了。

  路上,李倓隨口問起召見之事,帶路的宦官倒也沒隱瞞——原來是愛讀春秋的宰相房琯回來請罪了。

  李倓很快就來到了充作臨時行宮的彭原郡太守府,只見正堂前有好幾人正坦露上身跪著請罪,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都很白。

  李倓目光掃過後不作停留,直入堂中,此處已經聚集了不少行在高官,李泌也在場,倒是廣平王李俶因要坐鎮元帥府不在。

  未久,大臣們已經盡數到了,所議的正是對房琯的處置。群臣意見不一,有認為房琯兵敗理應治罪,但也有替房琯求情的,更有讓房琯戴罪立功的。

  李倓冷眼旁觀,發覺還是偏向房琯的大臣多一些。

  他想著這大概就是皇帝李亨的目的了,借著大臣們的勸說赦免房琯之罪。畢竟在李倓的印象中這君臣二人關係很不錯,而且當初李隆基逃出長安,還以為房琯會留下,張垍會追隨,結果卻正相反。

  李倓本以為沒有自己的事,卻未料李亨忽然點了他的名。

  他稍微猶豫後還是選擇了遵從本心:「有功則賞,有過則罰,賞罰分明,方為治軍之道。」

  李倓覺得不說房琯此人眼高手低,只會高談闊論,就算他真能打仗,敗得這麼慘,也不能不作處罰吧?

  但他說完之後,李亨卻未做評價。李倓也沒固執己見,安靜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等到大臣們的意見發表得差不多了,李亨終於決定召見房琯等人。

  房琯不知是被凍的還是真認識到了自己的過錯,當場慟哭流涕,自述己過。

  而李亨在最開始的怪罪後,竟親手攙扶起了房琯,原宥了房琯的兵敗之過,不僅沒有削減房琯的官爵,甚至還讓房琯回到前線去收攏潰兵散卒,再圖進取。

  見到這一幕,饒是李倓早已有所預料,卻又是一時無言了。

  如此作為,把那些因為房琯做下的蠢事而死的士卒放在了哪裡?什麼年頭了,還效仿春秋戰法?咋不舉著孝經讓叛軍羞愧而死呢?

  且這樣一來,一個多月前被斬於大纛之下的潼關敗將李承光何其冤枉?

  若是換做以前的耿直娃李倓,說不得就要為此分辨一二,但如今的李倓,只靜靜地看著李亨表演。

  頂多在心中吐槽著——大唐的肉食者要都是這般蟲豸,真的能治理好國家嗎?

  從中晚唐的亂局來看,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待到李亨安撫好房琯,又讓他當場穿上紫袍,這一場由李亨主導的虎頭蛇尾的會議才宣告結束。

  只在房琯離開之後,李倓和李泌都被李亨留了下來,還有諫議大夫高適。

  李倓雖覺得李泌應不至於為了先前的話賣了他,卻還是下意識地看向了李泌,正見李泌向他輕輕頷首。

  他心中一時激動——這也就意味著他這幾日冥思苦想的破局之策,起碼成了第一步!


  「朕聽聞高卿昔日在蜀中曾向太上皇諫言不可遣永王出任節度,今永王占據江陵,卿可有良策?」李亨先問起了高適。

  對於這位頗為有名的邊塞詩人,李倓的印象倒是很不錯,方才高適也沒有替房琯求情。

  「當初上皇以永王為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四鎮節度使,臣是反對的。」高適看起來一臉正氣,但說起話來卻很有技巧。

  「永王兼任江陵郡大都督,坐鎮江陵,還有任免官員之權,這本就是為禍之道。江淮租賦山積於江陵,臣自江陵長史李峴處聽聞,永王於召募勇士數萬人,日費巨萬。聖人詔其回蜀,而永王不從,有據金陵、保江表,如東晉故事之嫌。且若江淮租賦斷絕,則王師於此物資不足也!」

  高適本就是這件事的親歷者,說起來頭頭是道。

  永王自小失去母親,還是被李亨給帶大的,如果說永王鎮守江陵不歸李亨還能容忍的話,那麼其肆意花費甚至隔絕江淮租賦的行為,則是李亨絕不能接受的。

  「永王幼時好哭,我常抱之以眠,至今思來,恍如昨日……」李亨語氣中頗多感慨,「未曾想,他竟敢如此忤逆我!」

  李倓原本只想做個聽眾,卻忽然留意到李泌朝他使了個眼色,他心頭一動,稍加思索便順著李亨的話拜道:「臣願替聖人往江淮一行,將永王叔送至行在伏罪。」

  他說完,卻聽並未得到李亨的回應。

  未久,李亨終於開口了:「吾兒孝心可嘉。」

  但隻字不提讓李倓出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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