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蝗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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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回到政事堂自己班房的趙普,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內侍首領王繼恩就親自找了過來,傳達了一道口諭。

  「陛下口諭:命政事堂即刻擬旨,通傳太原府及周邊受災州縣。內帑撥出專款,向民間收購蝗蟲。收購價定為……一文錢,八斤。記住,要活的。」

  王繼恩一字不差地複述完,微微躬身,便轉身回去復命了。

  「花錢……買活蝗蟲?」趙普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官家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方才在朝堂上不是已經定下,採用常規辦法撲殺救災麼?怎麼轉眼就變了卦,還要花錢買這禍害?」

  「能讓官家臨時改變主意,並且用這種方式執行的……」趙普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除了那位殿下,還能有誰?

  ……

  太原府下轄,某縣城外。

  視線所及,原本應該綠意盎然的田野,此刻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的、黃褐相間的「地毯」。

  那是數不清的蝗蟲,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在田埂上、在禾苗間瘋狂地跳躍、爬行、啃食。

  它們咀嚼禾苗時發出的「沙沙」聲,匯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噪音。

  更可怕的是空中。一陣風吹過,或者人群驚擾,瞬間便有無數蝗蟲騰空而起,翅膀急速扇動,發出「噗啦啦」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聲響。

  蝗群掠過之處,不僅禾苗被啃得精光,連野草樹皮都難以倖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臊氣味,那是蝗蟲排泄物令人作嘔的味道。

  史書上關於蝗災的記載,往往用「飛蝗蔽天,赤地千里」、「餓殍載道,十室九空」這樣簡潔而沉重的詞語一筆帶過。

  但只有親身站在這裡,才能體會到這短短几個字背後,是怎樣一幅人間地獄。

  良田瞬間化為白地,農民一季甚至一年的辛苦汗水,在蝗蟲貪婪的口器下化為烏有。

  隨之而來的,是恐怖的饑荒。

  而往往比饑荒更可怕的是災後的瘟疫。

  水源被蝗蟲屍體和糞便污染,蚊蠅滋生,難民聚集,一旦爆發時疫,便是又一場災難。

  染病者上吐下瀉,脫水而死,或者渾身長滿惡瘡,在無醫無藥的痛苦中煎熬至死。

  一場大規模蝗災的破壞是毀滅性的,遠非「損失些糧食」那麼簡單。

  「快!這邊!用樹枝掃!把它們往火堆里趕!」一個穿著粗布短打、褲腿卷到膝蓋、滿身滿臉都是汗水和灰塵的年輕官員,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田埂上亂成一團的百姓。

  此人正是王雲鶴。

  「注意腳下!別踩了苗!雖然被啃了,能救一點是一點!」

  「李老三!帶幾個人去那邊溝里,把火堆再弄旺點!加濕草,煙要大!」

  「王五!快去告訴後面的人,水一定要燒開了才能喝!聽見沒有?!」

  他一邊奮力扑打,一邊衝著身邊幾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小吏吼著命令。

  王雲鶴這個人,性格里確實有些古板,但跟在太子趙德秀身邊耳濡目染了幾個月,實務為重」的觀念是深深印在腦子裡了。

  幾個小吏被他吼得連連點頭,分頭奔向不同的田壟,扯著嗓子將他的話一遍遍喊給混亂中的百姓聽:「縣判老爺有令!水必須燒開喝!不能喝生水!會死人的!」

  與之鮮明對比的,是知縣裴信那寬敞陳設雅致的書房。

  裴信原是北漢政權的官員。

  大宋滅北漢後,因為急於穩定地方,缺乏足夠的管理人員,便對許多像裴信這樣的原北漢中低層官員採取了「留任」政策,以維持地方行政的基本運轉。

  此刻,裴信正悠閒地坐在圈椅里,手裡捧著一盞今年新上的雨前龍井,慢條斯理地吹開水面漂浮的嫩綠茶葉,淺淺呷了一口。

  他的聘客站在一旁,臉上卻帶著焦急之色,搓著手道:「明府,那個新來的王判官,一直在城外帶著百姓撲蝗,忙得腳不沾地。您……您是不是也該去田裡露個面?哪怕只是走一圈,說幾句安撫的話也好啊。不然,萬一被人抓住把柄,說您怠政……」

  「怠政?」裴信放下茶盞,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為何要去?去了又能如何?這蝗災乃是天災,非人力所能抗拒。等田裡的莊稼被它們吃光了,沒了吃的,這些蝗蟲自然就會飛走。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漫不經心:「再說了,現在這些刁民,不都是靠著朝廷每日發放的那點救濟糧過活嗎?反正朝廷有錢,從江南、中原運糧過來養著他們便是。今年種不了,那就明年再種嘛,無非晚一年收成,無傷大雅,何必勞心費力?你看我這杯茶,若是急急忙忙喝了,豈能品出其中真味?」

  門客見他這副樣子,心裡更急,「明府,話雖如此,可那王判官……他畢竟是太子身邊的人!他爹還是王博王相公!若是他回去在太子或者王相公面前說些什麼,對您可是大大不利啊!」

  「王雲鶴?」裴信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他來咱們這窮鄉僻壤,不過是走個過場。背靠太子和他爹那棵大樹,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你看著吧,他在這待不長的,吃不了這個苦,要不了多久就會找藉口調回汴梁去了。」

  門客還想再勸:「可是……」

  裴信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他:「好了,不必多言。本官心裡清楚得很。」

  「朝廷這次科舉,選了那麼多進士,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頂替我們這些『留用』的舊官麼?」

  「我這縣令的位置,遲早是那些新科進士的。」

  「治民勸桑?組織救災?做得再好......遲早也得讓位」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眼下這情況,無非是『怠政』,還能如何?」

  他往後一靠,神情頗為自得:「本官在北漢時攢下的家底,足夠子孫三代衣食無憂了。如今大宋坐了天下,只要不貪宋國的錢,不拉幫結派謀反,安安穩穩混到被替換的那一天,然後回家做個富家翁,逍遙快活,豈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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