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考子趙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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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垂拱殿回到東宮,趙德秀搖身一變,身上那件精緻紫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漿洗髮灰、袖口磨損的粗布衣袍。

  他對著銅鏡看了看,又將頭髮撥亂了些,往臉上抹了點灶灰,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出了皇宮,趙德秀來穿過南城的兩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木招牌:「劉記車馬店」。

  後院大通鋪的屋門敞著,趙德秀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汗味、稻草味和墨汁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裡沿著牆壁,用木板搭起了兩排長長的通鋪,中間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過道。

  鋪位上挨挨擠擠地坐著、躺著三十來人。

  每人所占不過一席之地,私人物品就堆在床頭或腳下。

  靠近門邊,一個瘦高個兒正就著油燈,用手指在鋪板上練著字。

  他對面,一個胖些的學子已經裹著被子打起鼾,呼聲震天,引得鄰鋪幾人頻頻皺眉側目。

  牆角處,三四個學子圍坐在一起,低聲爭論著大宋朝政,各執一詞,面紅耳赤。

  更多的人捧著書卷,就著昏暗的光線苦讀,臉上寫滿了焦慮。

  「大哥!你可回來了!」

  一個身影從靠牆的大通鋪上跳下來,正是化名趙小二的趙德昭。

  趙德秀快步走過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小點聲!」

  趙德昭立刻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了笑。

  這一嗓子確實驚動了屋裡其他人,好幾個學子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

  趙德秀抱歉地朝四周點點頭,拉著趙德昭走到最裡面的鋪位。

  趙德昭的鋪位亂糟糟的,書本散了一床,他本人則頂著一頭睡亂了的頭髮。

  趙德秀將他按回鋪上,「明日就開考了,書都看完了?」

  趙德昭縮了縮脖子,氣勢頓消:「看……看了些。可是哥,這裡實在太吵,昨夜隔壁那位仁兄的呼嚕,簡直像在我耳邊打雷,我半宿沒合眼……」

  「忍著,睡不著就起來看書。你以為這是來享福的?」趙德秀不為所動。

  「我知道我知道……」趙德昭嘆了口氣,忽然又湊近些,「哥,我發現這兒的人可真有意思。那邊那個穿藍衣服的,整天念叨什麼『聖人云』,結果昨晚說夢話都在背《論語》;還有牆角那個,說自己祖上是將軍,結果見著只老鼠嚇得跳上桌子……」

  趙德秀瞪了他一眼:「是不是皮癢了?你還有閒心關心這些?」

  「我這不是……」趙德昭嘟囔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哥,你這兩日不在,肖不憂問了你三次呢。」

  趙德秀眼睛一亮:「他問了?」

  「可不是嘛,昨兒晚上還念叨,『趙兄啷個還不回來,是不是遇到啥子事咯』。」趙德昭學肖不憂的蜀地口音學得有模有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趙德秀的目光落在斜對面一個空鋪位上。

  「肖大哥一早出去了,還沒回。」趙德昭小聲道。

  趙德秀點點頭,沒說話,在自己鋪位坐下。

  至於複習?考題都是他親自出的,而且他的目的也不是參加科舉。

  自考子入京後,趙德秀帶著趙德昭就改頭換面融入了考子之中。

  趙德昭被趙德秀要求參加科舉,而他主要是尋找人才,為此他們兄弟二人換了好幾家客棧以及車馬店。

  從相對體面的客棧,到條件更次一等的逆旅,最後落腳到這種魚龍混雜的車馬店大通鋪。

  也見了不少過口若懸河、自比管仲樂毅,實則眼高手低的;

  見過沉默寡言、問十句答不出一句,不知是木訥還是深沉的。

  家境優渥者,言談舉止間難免帶出幾分居高臨下的疏離;

  出身寒微的,又常常畏縮閃躲,言語中透著難以掩飾的自卑。

  更有甚者,聚在一起便是誇誇其談,議論朝政仿佛掌中觀紋,針砭時弊慷慨激昂,卻拿不出半點切實的見解。

  趙德秀心中失望漸積,尋才如大海撈針,直到住進這車馬店遇見了肖不憂。

  那是幾天前的一個下午,趙德秀背著裝樣子的書簍,帶著一臉不情願的趙德昭剛踏進這間屋子。


  悶熱、擁擠和異味撲面而來,趙德昭當時就苦了臉。

  還沒等他們找到管事分配鋪位,一個身影就從靠窗的鋪位站了起來,丟下手中的書卷,快步迎了上來。

  「兩位也是趕考的吧?從哪哈來哦?」來人說著略帶蜀地口音的通語,笑容爽朗乾淨。

  他動作自然地伸手,幫趙德秀卸下肩上的背簍,「重得很噻!我幫你。」

  趙德秀怔了一下。

  一路行來,主動示好者不是沒有,但眼前這青年,動作卻像是鄰裡間隨手幫忙般理所當然。

  「多謝,我們是從洛陽府來的。」趙德秀順勢鬆開手。

  「洛陽!好地方哦,陪都噻!」青年麻利地將背簍靠牆放穩,又轉向趙德昭,「小兄弟,你的我也幫你。」不由分說接了過去。

  放好東西,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自我介紹:「我叫肖不憂,蜀地成都府人,你們曉不曉得?」

  「聽說過。」趙德昭那時還不懂得看兄長眼色,搶著接話,「『更無一人是男兒』,不就是說你們那……」

  話沒說完,就被趙德秀一把捂住了嘴。

  趙德秀當時心頭一緊,暗罵弟弟口無遮攔。

  花蕊夫人那首《述國亡詩》,在蜀地男子面前吟出,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連忙朝肖不憂尷尬地笑了笑,「我這弟弟心直口快,說話不過腦子,肖兄千萬別往心裡去。」說著,還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趙德昭一下。

  沒想到,肖不憂先是一愣,隨即竟笑了起來,「沒啥子大不了的。古話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打仗死一個男丁,後面就有一家子老弱婦孺要遭殃。再說咯,」

  他搖搖頭,「自己人打自己人,爭來搶去,死的都是中原百姓,有啥子意思嘛。」

  這番話,讓趙德秀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

  不沉溺於舊日榮辱,能跳出地域局限看問題,這份心性和見識,在年輕學子中實屬難得。

  住下來後,趙德秀更有機會觀察肖不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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