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眼觀鼻,鼻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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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去一個時辰。

  張彥卿站在瞭望塔上,遠遠望著宋軍排著隊,有說有笑地領飯,怒罵:「簡直......欺人太甚!」

  這趙匡胤,分明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兩軍對壘,竟如此悠閒自在,仿佛不是來打仗,而是來郊遊的。

  可偏偏,張彥卿不敢動。

  他最大的弱點就是多疑,做事總是思前想後,缺乏武將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

  這毛病,跟他苦讀聖賢書的愛好脫不開干係。

  即便後來掌了兵權,身上那股文人的優柔寡斷,依舊如影隨形。

  「將軍,我們是否......」身旁的副將小心翼翼地問道。

  張彥卿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再等等,傳令下去,嚴防死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

  ......

  與此同時,宋軍大營。

  趙匡胤毫無帝王形象地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手裡端著一個與普通士兵無異的陶碗,裡面是簡單的飯菜。

  他扒拉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目光卻始終落在遠處南唐緊閉的營門上。

  「嘖,這張彥卿,膽子比兔子還小。」他咽下嘴裡的食物,對著身旁的高懷德笑道:「朕都把破綻賣到他臉上了,他還是當縮頭烏龜。」

  高懷德正努力對付著手裡的雜糧餅,聞言嘿嘿一笑,三兩口把餅子咽下,才開口道:「官家,他不敢出來豈不正好?咱們以逸待勞,等到晚上,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趙匡胤瞥見高懷德碗裡的菜已經見了底,很自然地將自己碗裡的一半青菜撥到他碗裡:「多吃點,墊墊肚子。晚上,恐怕有場硬仗要打。」

  高懷德也不客氣。

  他不僅是戰功赫赫的副將,還是趙匡胤的妹夫,娶了官家的親妹妹趙燕。

  這層關係在,兩人私下相處便少了許多君臣的拘謹,多了幾分家人的親近。

  他看著趙匡胤碗裡還剩下的半塊餅,笑嘻嘻地問:「官家,您這餅......是不合胃口?」

  趙匡胤笑罵一句,把餅子塞到他手裡:「就你眼尖!拿去吃吧,省得回頭瘦了,朕那妹妹瞧見了,心疼得去找太上皇告狀,說朕在軍營里苛待了你。」

  高懷德接過餅子,眉開眼笑:「那末將可就謝官家賞賜了!」 說著,他毫不含糊,幾口就把餅子和菜掃蕩一空,還滿足地拍了拍肚子。

  趙匡胤看著他這模樣,搖頭失笑。

  他喜歡高懷德這點,懂得分寸,知進退,絕不會因為他的親近而忘了臣子的本分。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趙匡胤有些慵懶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普通親兵服飾的漢子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邊,「啟稟官家,吳越的大軍已抵達預定河谷,南唐軍的退路,已被徹底封死。」

  趙匡胤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嗯,朕知道了。讓李燼撤回來吧,行動之前,不必再探。」

  「是!」「影子」乾脆利落地抱拳領命。

  高懷德看著「影子」消失的方向,低聲道:「官家,退路已斷,張彥卿已成瓮中之鱉。」

  趙匡胤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鱉是鱉,就看這隻鱉,肯不肯自己把頭伸出來了。」

  整整一個白天,宋軍就這般「無所事事」地耗著。

  士兵們輪流休息,吃飯,甚至還有人在空地上摔跤嬉戲,全然不把近在咫尺的南唐大軍當回事。

  夜幕緩緩降臨。

  宋軍非但沒有後撤的跡象,反而當著南唐守軍的面,開始大張旗鼓地安營紮寨。

  一團團篝火燃起,映照著宋軍士兵忙碌而有序的身影。

  看這架勢,是打定主意要跟南唐軍對峙了。

  瞭望塔上,站了幾乎一整天的張彥卿,只覺得腰背酸麻,雙眼發澀,精神更是疲憊到了極點。

  他尚且如此,下面那些嚴陣以待、神經緊繃了一天的南唐士兵就更不用說了。

  許多人靠著寨牆,連手中的刀槍都有些拿不穩,眼皮不住地打架。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張彥卿扶著酸痛的腰,一步步走下瞭望塔。


  看著營地里那些東倒西歪、神色萎靡的士兵,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軍心士氣,正在一點點被消磨殆盡。

  若再不做點什麼,不等宋軍攻來,自己這邊恐怕就要先垮了。

  他咬了咬牙,沉聲下令:「擊鼓!升帳!」

  很快,中軍大帳內。

  張彥卿麾下那些盔明甲亮、人高馬大的將領們魚貫而入,分列兩旁。

  這些將領個個看起來威風凜凜,氣度不凡。

  張彥卿目光掃過眾人,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諸位!宋軍欺我太甚!如此明目張胆,視我南唐如無物!本帥決議,今夜子時,派遣一支精銳,突襲宋軍大營,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哪位將軍,願擔此重任,為國建功?」

  話音落下,帳內一片死寂。

  方才還顯得英武不凡的將領們,此刻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突然對腳下的地面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沒有一個人出聲應答。

  張彥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緩緩從他們臉上刮過。

  被他看到的人,無不下意識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一次,兩次......今天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被氣得肝疼了。

  但沒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樣憤怒。

  「混帳!!!」

  「嗆啷」一聲,張彥卿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佩戴的「君子劍」,劍尖顫抖地指向帳下眾人,「爾等世受國恩,食君之祿!朝廷何曾虧待過你們分毫?如今國家危難之際,正需爾等奮力殺敵,報效朝廷之時,你們......你們竟然一個個貪生怕死,畏縮不前!還有沒有一點我大唐男兒的血性!?」

  然而,回應他的,依舊是令人難堪的沉默。

  這些人,說起來是軍中將領,為國效力,但實際上,十有八九都是金陵城裡那些高門大族塞進來「鍍金」的公子哥。

  張彥卿在南唐軍中算是少有的能打之將,勝績頗多。

  在他們看來,只要能在他麾下混點資歷,等回到朝堂,輕輕鬆鬆就能官升一級。

  若是家裡背景夠硬,連跳三級也不是夢。

  平日裡讓他們擺擺架子,耍耍威風,甚至剋扣點軍餉,他們都在行。

  可要讓他們去執行這種九死一生的夜襲任務?

  對不起,這條「金貴」的性命,可不是用來這麼糟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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