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忠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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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博張著嘴,想要反駁,卻發現那些熟悉的聖賢句子在太子這赤裸而殘酷的現實邏輯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趙德秀不給王博喘息的機會,繼續追擊,「王相是讀聖賢書的,忠、孝、禮、義,乃是基本素養。孤今日只想問你,『忠』之一字,作何解釋?」

  王博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氣血,拱手回道:「《論語·八佾》有載:『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其意......其意便是為臣者當竭誠盡力,忠於君王,勞於社稷。」

  「說得好!」趙德秀撫掌,臉上卻不見絲毫讚賞,只有冰冷的審視,「王相解釋得鞭辟入裡,那麼,你......忠的是誰?」

  王博扶著椅子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再次掙扎著站起身,「老臣......忠於官家,忠於大宋!」

  「忠於大宋?」趙德秀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陡然變得犀利如刀,「可王相啊,若孤沒記錯,你初入仕途時,身穿的應該是後晉的官袍吧?那時,你的『忠』,又在何處?」

  「轟——!」

  這句話,直劈王博的天靈蓋!

  他弓著的身軀猛地劇烈顫抖起來,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尊嚴,若不是手還死死抓著椅子扶手,恐怕會直接癱軟在地。

  趙德秀不再看他,端起旁邊已經微涼的茶水,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然後湊到嘴邊,呷了一口。

  整個垂拱殿內,靜得可怕,只剩下王博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他額頭汗水不斷滴落在光潔青磚上的輕微聲響。

  「啪嗒......啪嗒......」

  每一滴汗珠砸落,敲在王博的心上。

  巨大的羞愧和往事帶來的壓力,幾乎要將這位四朝老臣徹底壓垮。

  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太子那洞察一切的眼睛。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趙德秀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放下茶杯,對內侍淡淡吩咐道:「扶王相坐下吧。」

  內侍再次上前,幾乎是將渾身癱軟的王博架著按回了椅子上。

  王博癱坐在那裡,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精氣神都被抽空了。

  趙德秀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鋪墊已經足夠,該上正菜了。

  他的語氣不再那麼咄咄逼人,反而帶上了一種引導式的沉重。

  「你我今日為何被稱為『漢人』,而不是『唐人』、『晉人』,或者『宋人』?」他自問自答,「就是因為我們曾有一個強盛無匹的大漢!就是因為它幹了堯舜禹湯沒幹成的事,它將『漢』字的威名,遠播四海!為了做到這一點,多少漢家使節埋骨異域,多少大漢將士血灑疆場,馬革裹屍!」

  趙德秀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們難道沒有家嗎?他們難道不是爹生娘養的嗎?他們之所以能如此義無反顧,就是因為他們心中,將『國』擺在了『家』的前面!他們明白,唯有『國』強,『家』才能安!」

  他話鋒一轉,指向了殘酷的現實:「那麼王相請你告訴孤,為何這中原大地,會陷入這長達百年的血雨腥風,你方唱罷我登場?!就是因為順序顛倒了!就是因為太多的人,只顧著自己的小家,自己的權勢,自己的利益!至於坐在龍椅上的是誰,今年是何年號,全然無所謂!無論是誰當皇帝,只要能保住自己超然的地位和家族的榮華富貴,便可以跪地稱臣!這才是亂世不休的根源!」

  趙德秀的話音落下。

  「噗通」一聲,王博再次從椅子上滑落,這一次,他直接雙膝跪地,以頭觸地,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壓抑不住的哭聲終於從他喉嚨里湧出,那哭聲里充滿了羞愧、悔恨和一種被徹底擊垮的絕望。

  「臣......臣羞愧難當!臣......有負聖恩!」他趴伏在地上,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趙德秀看著腳下痛哭流涕的老臣,臉上適時的露出一抹悲戚之色。

  他輕輕嘆了口氣,「罷了,罷了......王相,今日之言,望你深思。你先退下吧,好生......歇息。」

  王博在內侍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退出了垂拱殿,背影佝僂,仿佛風中之燭。

  然而,這場發生在垂拱殿內的交鋒,尤其是趙德秀那番石破天驚的「先有國後有家」理論,以及那足以讓所有人跳腳的「十稅三」商稅方案,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汴梁城的權力核心圈裡傳播開來。


  一場席捲整個汴樑上下的輿論風暴,就此拉開了序幕。

  經過兩三天的發酵,整個汴梁城,從殿上的袞袞諸公,到茶樓酒肆的文人墨客,再到市井街巷的販夫走卒,幾乎所有人都在圍繞著「國家」二字,以及那位監國太子驚世駭俗的言論,激烈地談論著、爭辯著。

  出乎不少人意料的是,認同趙德秀理論的,大有人在,其中尤以血氣方剛、心懷理想的年輕士子和軍中子弟為甚。

  太子那番充滿血性和民族氣節的言論,極大地激發了他們的共鳴。

  當然,反對的聲音同樣強大,甚至更為洶湧。

  在這言論還算自由的時期,許多守舊派官員和理學大家認為趙德秀這番話簡直是悖逆先賢,侮辱聖人,是離經叛道之舉。

  而提高商稅,被定義為與民爭利、殺雞取卵的「暴政」。

  這其中就有當朝宰相趙普。

  趙普府邸的前廳。

  主位之上,趙普面無表情地端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下方兩側,坐滿了與他意見相投的朝廷要員,個個面色凝重。

  在座之人,家中誰沒有幾間日進斗金的鋪面?

  誰願意將已經吃進嘴裡的肥肉再吐出來?

  「趙相公,您說太子殿下這到底是意欲何為?為何突然要行此......改稅之舉?」

  一名官員按捺不住,看向趙普問道,語氣中充滿了焦慮。

  趙普鬍鬚微動,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緩緩開口,「在老夫看來,太子此舉,意在立威!如今官家親征在外,太子監國理政。他年紀尚輕,資歷尚淺,日後想要順利承繼大統,自然要做出一番成績,拿出一些手段,給官家看看,也給滿朝文武看看。而這商稅改革,便是他選中的立威之石!」

  坐在下首的盧多遜聞言,點了點頭,接口道:「趙相公所言極是。如今朝中大臣,表面上對太子畏懼,為何?全因他那股子......『瘋勁』!」他壓低了聲音,「在朝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竟能親手將御史毆打致死!翻遍史書,何曾見過如此......如此暴戾的東宮?」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絲不忿和試探,嘟囔道:「說到底,官家下面,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不是還有趙匡......」

  「源德(盧多遜字)!」趙普距離他最近,聽得真切,臉色猛地一沉,果斷出言呵斥,「要慎言!」

  盧多遜猛地一驚,自知失言,連忙閉緊了嘴巴,臉上閃過一絲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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