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蓮燈國偽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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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蓮燈國。

  廣闊的平原之上,一座孤城靜靜矗立。

  與西牛賀洲常見的、佛塔高聳的城池不同,蓮燈國的城牆低矮,卻漆黑如墨,透著一股陳舊的肅殺。

  城門大開,吊橋放下,城內沒有一絲一毫的兵戈之氣。

  蓮燈國國王,一個身形肥胖、面色蒼白的中年人,率領著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在城門之外,額頭緊緊貼著塵土。

  他們的身後,是延伸至城內主幹道盡頭的百姓,同樣跪伏於地,鴉雀無聲。

  「蓮燈國主,恭迎大秦西征使,恭迎太歲府君!」

  國王的聲音顫抖而響亮,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敬畏。

  殷郊勒住馬韁,身後一百名輕騎精銳令行禁止,瞬間靜止如雕塑。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跪拜的人海。

  太過完美了。

  完美的順從,完美的恭敬,完美到找不出一絲瑕P。這不像是畏懼強權的投降,更像是一場排練了千百遍的盛大典儀。

  孫悟空遵他將令,坐鎮白骨郡,護持孩兒與英烈冊。沒了那根能捅破天地的鐵棒在側,那些潛藏在暗處的鬼魅,似乎也變得更加大膽了。

  「進城。」

  殷郊淡淡吐出兩個字,一夾馬腹,當先入城。

  捲簾大將手持降妖寶杖,緊隨其後,神色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百名秦軍鐵騎,步伐整齊劃一,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迴響,仿佛一柄黑色的利劍,切開了這片死寂的恭順。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懸掛著大秦的黑水龍旗,甚至窗戶上還貼著手抄的《大秦律》條文。

  百姓們跪在路邊,頭埋得更低,嘴裡高呼著「大秦萬歲」、「府君威武」的口號。

  一切,都像是在極力證明著他們的歸心似箭。

  然而,殷郊的目光卻越過了這些表象,落在了每一戶人家的堂屋深處。

  那裡,無一例外,都點著一盞蓮花狀的油燈。燈火幽幽,火苗的頂端,是一點濃得化不開的黑。

  一股奇異的油膩香氣瀰漫在全城,初聞不覺,細品之下,竟與倒懸佛國那座吞噬生魂的血池,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腥甜。

  殷郊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蓮燈國國王連滾帶爬地跟上來,諂媚地笑道:「府君,可是要入內歇息?小王已備好……」

  「這燈,」殷郊沒有看他,只是指著那盞黑芯蓮燈,「是何物?」

  國王臉上的肥肉一抖,連忙解釋道:「回府君,此乃我蓮燈國舊俗。白骨郡大戰,天崩地裂,百姓們心神不寧,夜不能寐。小王便讓他們點上這『安魂燈』,定定心神,絕無他意,與那佛門更是沒有半點關係!」

  周圍的百姓聞言,也紛紛抬起頭,異口同聲地附和。

  「是啊,府君!就是圖個心安!」

  「我家娃兒夜裡老是啼哭,點了這燈就好了!」

  「我們早已不信佛了,只信大秦,只信府君您!」

  言辭懇切,神情真摯,仿佛這燈真是救苦救難的靈丹妙藥。

  殷郊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知道,在沒有證據之前,任何強硬的手段,都會被曲解為暴政,正中敵人下懷。

  他翻身下馬,緩緩踱步到國王面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本君奉大秦人皇與天庭玉帝之命西征,只為誅邪,不問民俗。」

  聽到這話,國王和百姓們明顯鬆了口氣。

  「但是,」殷郊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如刀,「凡涉妖邪,凡有不明,皆在徹查之列。今夜,於城中廣場,本君要親自驗燈,以安民心。」

  他看著瞬間僵住的國王,一字一頓地說道:「傳我將令,蓮燈國所有百姓,攜自家蓮燈,入夜後到廣場登記。凡燈油來歷清白,燈芯並無異常者,大秦不禁。若有違令不至者,以通敵論處!」

  夜幕,如一塊巨大的黑布,緩緩籠罩了蓮燈國。

  城中央的廣場上,數萬盞蓮燈匯聚成一片搖曳的海洋。

  燈火通明,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反而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冷。

  每一道火光,都將持有者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無比長,扭曲變形,遠遠看去,竟像是一個個匍匐跪拜的巨大佛像。


  殷郊站在高台之上,俯瞰著這片詭異的燈海。

  捲簾大將護在他身側,低聲道:「府君,這些燈有問題,每一盞都纏繞著微弱的怨力與因果。」

  「不止。」

  殷郊的眸光深邃。他內視神魂,那枚灰敗的太歲神印雖然死寂,但在萬民「見證之力」的滋養下,終究是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紫金星火。

  此刻,他將這縷殘火的力量,凝聚於雙目。

  在他的視野里,整個世界變了模樣。

  那數萬盞蓮燈,不再是普通的燈,而是一個個貪婪的口器。燈芯之中,都纏繞著一根比髮絲還細的、幾乎透明的因果絲線,另一端,則深深地刺入每個百姓的神魂深處。

  每點燃一夜,這燈火便會從他們的神魂中,抽走一絲名為「反抗」的念頭。

  日積月累,他們會變得越來越溫順,越來越麻木,直至徹底淪為只會跪拜和順從的行屍走肉。

  好一個歹毒的「安魂燈」!

  「看來,你是自己招,還是要本君幫你招?」殷郊收回目光,冷冷地看向台下早已汗如雨下的蓮燈國國王。

  那國王再也撐不住了,雙腿一軟,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府君饒命!府君饒命啊!小王也是被逼的!」

  他一邊哭,一邊撕心裂肺地喊道:「三日前,一個自稱黑蓮使者的黑袍人找到我,說……說若不讓全國百姓點上這燈,我蓮燈國十萬幼童,都會在夢中窒息而死!小王……小王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這番哭訴,充滿了絕望與無奈,聽起來不似作偽。

  然而,殷郊的眼神沒有絲毫動容。

  「被逼無奈,不是你助紂為虐的理由。」他聲音冰冷,「來人,將他暫且押下,聽候發落!」

  兩名秦軍上前,如拎小雞般將國王拖了下去。

  殷郊轉向廣場上驚疑不定的數萬百姓,朗聲道:「妖邪之言,旨在誅心!今日,便由爾等親手,破了這妖術!熄燈!」

  一聲令下,台下一名秦軍將士率先走向最近的一名老者,伸手便要按滅他手中的蓮燈。

  可就在燈火即將熄滅的那一剎那,異變陡生!

  廣場邊緣,一個正在母親懷中熟睡的孩童,臉色猛地漲成了青紫色,小小的身軀開始劇烈抽搐,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呼吸瞬間停止!

  「哇——我的兒啊!」

  那母親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徹底打破了廣場的寂靜。

  緊接著,一個,兩個,十個,上百個……廣場上所有攜帶孩童的家庭,他們的孩子,都在同一時間出現了窒息的症狀!

  一道陰冷而充滿譏諷的笑聲,仿佛從那數萬盞燈火中同時響起,迴蕩在整個廣場上空。

  「太歲府君,你的人道,你的秦律,能斬盡世間惡人,可能斬斷父母救子的私心?」

  「你執意滅燈,便是親手屠盡這蓮燈國十萬幼童!來,讓本座看看,你這位人道之主,究竟會如何選擇?」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百姓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看著自己懷中痛苦掙扎的孩子,再看看高台上神情冷峻的殷郊,最後一絲理智瞬間崩潰了。

  「不要熄燈!求求您,府君,不要熄燈!」

  「那是我的命根子啊!我給您磕頭了!」

  「誰敢滅我的燈,我跟他拼命!」

  前一刻還順從無比的百姓,此刻雙目赤紅,死死護住手中的蓮燈,仿佛那不是妖物,而是救命的仙丹。更有甚者,竟從懷中摸出防身的短刀,一臉決絕地對準了周圍的秦軍將士。

  偽裝的歸降,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蓮燈國,從一個看似溫順的陷阱,驟然變成了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民心反噬之局。

  秦軍將士們手按劍柄,面色凝重,軍陣瞬間收縮,將殷郊牢牢護在中央。

  只要殷郊一聲令下,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揮刀,鎮壓一切騷亂。

  但殷郊沒有下令。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廣場上那十萬盞搖搖欲墜的燈火,望著那些被恐懼和親情裹挾,從順民變為敵人的百姓。


  黑蓮,或者說無天,這一招,確實狠毒。

  他沒有用強大的武力,沒有用詭異的妖術,他只是用最樸素、也最無法抗拒的「親情」,將殷郊置於兩難之境。

  滅燈,則十萬幼童死,殷郊將背負屠戮無辜的罪名,他所高舉的「人道」大旗,將成為一個笑話。

  不滅燈,則黑蓮的陰謀得逞,蓮燈國將成為一個巨大的毒源,不斷侵蝕白骨郡的根基,甚至動搖整個西征大軍的軍心。

  這是一個陽謀。一個逼著你,在「道義」和「現實」之間,做出殘酷抉擇的陽謀。

  廣場上的哭喊聲、哀求聲、威脅聲交織在一起,化作巨大的聲浪,衝擊著高台。

  捲簾大將上前一步,眼中殺機畢露:「府君,讓我來!擒賊先擒王,只要找出那黑蓮使者……」

  「他不在城中。」殷郊打斷了他。

  那聲音,來自於萬燈,來自於人心。使者,就是這十萬百姓自己。

  殷郊緩緩抬起手,一直緊握著的鎮岳劍,被他「鏘」的一聲,收回了劍鞘。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下令秦軍:「後退三步。」

  百名秦軍雖有不解,但依舊毫不猶豫地執行了命令,整齊劃一地後退了三步,讓出了高台前方的空地。

  殷郊獨自一人,緩步走下高台,走入那片由燈火與人海構成的、搖搖欲墜的絕望世界。

  他停在最前方一個死死護住蓮燈、用仇恨目光瞪著他的年輕父親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懷中那個臉色發紫的嬰兒。

  「既然你要賭人心,」殷郊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傳入那藏於暗處的存在耳中,「本君,陪你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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