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殘圖泣血以此誓,萬仙陣前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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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鰲島上,夜色如墨,沒有星光。

  碧游宮那空曠的大殿內,只有一盞如豆的燈火,將一老一少兩道身影,拉的斜長而扭曲。

  「啪!」

  一根非金非木的戒尺,狠狠抽在石猴的脊背上,打的那一身銅皮鐵骨都泛起了一道紅痕。

  石猴呲牙咧嘴,卻硬是一聲沒吭,只是那雙金燦燦的眸子裡,凶光亂冒。

  「不服?」

  馬遂盤坐於蒲團之上,眼皮半耷拉著,手中戒尺輕輕敲擊著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俺服個屁!」

  石猴揉著後背,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老頭,你要教本事就教本事,這幾天淨讓俺對著那幾根破柱子磕頭,還要背那些拗口的經文,有個鳥用!」

  「鳥用?」

  馬遂冷笑一聲,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了往日的暮氣,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

  「你是個天生天養的靈胎,有一身蠻力,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聖人眼裡,在那些自詡正統的仙神眼裡,你也就是個披毛戴角的畜生。」

  「不學規矩,不懂因果,出了這金鰲島,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石猴脖子一梗,剛要反駁,卻見馬遂伸手入懷,鄭重其事的取出一物。

  那是一捲圖。

  一卷殘破不堪、甚至沾染著暗褐色污漬的陣圖。

  圖卷展開的瞬間,一股蒼涼、悲壯,甚至夾雜著濃烈血腥氣的道韻,瞬間充斥了整個大殿。

  石猴本能的向後縮了縮。

  「知道這是什麼嗎?」馬遂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粗糙的圖面,動作輕柔的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龐,可指尖卻在劇烈的顫抖。

  石猴搖了搖頭,眼中的凶光收斂了幾分,多了一絲好奇與警惕。

  「這是……萬仙陣圖。」

  馬遂的聲音沙啞,像是含著一口咽不下去的沙礫。

  「當年,我截教號稱萬仙來朝,那是何等的風光?師尊通天教主,在界牌關擺下誅仙陣,非四聖不可破。」

  「後來,師尊又集截教舉教之力,擺下這萬仙陣。」

  馬遂緩緩展開殘圖,那圖上每一個墨點,似乎都代表著一條鮮活的生命,一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截教仙。

  「那一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闡教十二金仙來了,西方教的二位聖人也來了。甚至連那位太上,也跟著來了。」

  石猴雖然聽不懂具體的名號,但他能從馬遂那急促的呼吸中,感受到一種撲面而來的壓抑。

  四聖聯手?

  「那……然後呢?」石猴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然後?」

  馬遂突然笑了起來,笑的比哭還難看。

  「師尊一人,獨對太上、元始、接引、准提四位聖人!四聖聯手!何其無恥!何其不要麵皮!」

  「我眼睜睜看著師兄弟們一個個倒下。金靈師姐被燃燈那廝偷襲,當場隕落;趙公明師兄被暗算,死不瞑目;三霄師妹被壓在麒麟崖下……」

  石猴聽的抓耳撓腮,拳頭捏的咔咔作響。

  他雖未親歷,但光聽這老道的描述,胸中便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戾氣。

  「以多欺少,算什麼本事!」石猴怒罵道。

  「以多欺少?」

  馬遂慘笑一聲,「若是技不如人,死了便也死了,技不如人,我們認!可他們……他們連最後的尊嚴都不給我們留!

  馬遂的手指,顫巍巍的移向陣圖的角落,那裡似乎記錄著一段最為慘痛的過往。

  「你可知龜靈聖母?」

  「她是你師伯,本體乃是一隻得道的靈龜,修持萬載,道心堅定。」

  「萬仙陣中,她憑一己之力,祭出日月珠,打的闡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懼留孫狼狽逃竄!」

  「俺喜歡這師伯!是個有本事的!」石猴忍不住拍手叫好,眼中閃過一抹興奮。

  「是啊,她是有本事。」

  馬遂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刻骨的恨意,「可本事再大,大的過聖人嗎?」


  「就在她即將擒下懼留孫的時候,西方教的那位接引道人來了。」

  「聖人出手,鎮壓一介弟子,已是以大欺小。可那接引道人,將龜靈師姐壓回原形,封了法力,卻不給個痛快,也不帶回西方。」

  石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後呢?莫非師伯也被殺了嗎?」

  「若是殺了,倒也痛快。」

  馬遂猛的睜開眼,眼底一片赤紅,那是壓抑了千年的瘋狂。

  「那西方教主,自持身份,不願親手殺戮。他竟命座下的白蓮童子,用一乾坤袋去收你師伯。」

  「可那童子……呵,竟放出了一群蚊蟲。」

  「蚊蟲?」石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是蚊道人。那是血海中生出的凶物。」

  馬遂死死抓著自己的道袍,指節發白,「你師伯被聖人法寶鎮壓,一身法力被封,動彈不得。就那麼……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那群蚊蟲,落在她的身上。」

  「一口,一口,又一口……」

  「我截教的一代親傳弟子,大羅金仙啊!」

  馬遂的聲音從嘶啞變成了咆哮,在大殿內迴蕩,震的那盞孤燈明明滅滅。

  「沒有死在堂堂正正的鬥法中,沒有死在聖人的神通下。」

  「而是被一群蟲子……活生生的吸成了空殼!」

  「而那白蓮童子,那西方教的接引聖人,就在旁邊看著!冷眼旁觀!」

  砰!

  一聲巨響。

  石猴猛的一拳砸在地上,堅硬的金磚瞬間炸裂,碎石飛濺。

  他渾身的猴毛根根豎起,如同鋼針一般。

  那雙金色的眸子裡,兩道實質般的金光爆射而出,幾乎要刺破這大殿的穹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石猴仰天嘶吼,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暴虐與憤怒。

  他本是天生地養的靈物,最見不的這等不公,最受不的這等屈辱。

  雖然未曾見過那位龜靈師伯,但那種被強者視如草芥、被肆意踐踏尊嚴的痛楚,讓他感同身受。

  「這天道不公!這聖人無恥!」

  石猴從地上跳起來,指著西方,齜牙咧嘴,凶相畢露。

  「一群滿口慈悲的禿驢!一群道貌岸然的雜毛!俺若修得神通,定要打碎那靈山,掀翻那須彌!」

  馬遂看著暴怒的石猴,眼中的瘋狂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欣慰。

  他等了一千年。

  終於等到了一個還有血性、還會憤怒的傳人。

  「徒兒。」

  馬遂緩緩開口,聲音沉重如山。

  「你要記住。」

  「入了截教的門,這命,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

  「這世道,講規矩,講出身,講跟腳。他們說我們是旁門左道,說我們是披毛戴角。」

  「他們可以殺我們,可以鎮壓我們,甚至可以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

  馬遂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石猴的心坎上。

  「但是!」

  「截教門人,可殺,不可辱!」

  「可死,不可降!」

  「無論對方是天帝,是佛祖,還是高高在上的聖人!」

  「只要還剩一口氣,只要這脊梁骨還沒斷,就要咬下他們一塊肉來!」

  「這就是截教!」

  「這,就是我們這群披毛戴角之輩,唯一的道!」

  石猴身軀一震。

  他看著面前這個平日裡陰陽怪氣、喜怒無常的老道,此刻卻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一柄折斷卻依舊鋒利的殘劍。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讓他熱血沸騰。

  這才是他想要的道!

  這才是他想修的仙!

  不是為了長生久視,不是為了逍遙快活。

  而是為了這口氣!


  為了這不屈的脊樑!

  撲通!

  石猴雙膝一軟,重重的跪倒在那捲殘破的萬仙陣圖前。

  「師父在上!」

  石猴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堅定。

  「弟子記住了!」

  「今日對著這陣圖,對著各位師伯師叔的英靈起誓!」

  「俺這一生,絕不向那些滿天神佛低頭!」

  「若有一日,俺若得道,定要讓這三界,再無人敢輕視我等半分!」

  咚!

  咚!

  咚!

  三個響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馬遂看著這一幕,那雙乾涸了千年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他仰起頭,看著大殿深處那塊空蕩蕩的匾額,仿佛看到了通天教主那肆意張揚的笑容。

  師尊,你看到了嗎?

  這截教的火,還沒滅。

  這一線生機,弟子……給您續上了。

  「好!好!好!」

  馬遂連說三個好字,大袖一揮,將石猴扶起。

  「既然入了我門,有些本事,也該教你了。」

  「你也該有個正經的名字。」

  「你身軀似個猢猻,又是混世四猴之靈明石猴,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移星換斗。」

  馬遂沉吟片刻,目光灼灼。

  「這天地既然是個巨大的囚籠,你要做的,便是打破這虛妄的空,悟透這本源的空。」

  「為師便賜你個孫姓,取名悟空可好?」

  「悟空。」

  「孫悟空。」

  石猴開心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孫悟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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