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聖人低眉觀落子,須彌不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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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隨著龍樹叩首拜下。

  虛無之中,生出一點光來。

  那光並不耀眼,色澤青淡古拙,卻仿佛自混沌初開便已存在,包容世間一切苦難與寂滅。

  光暈流轉,使的枯木逢春,令的頑石點頭。

  那株被龍樹踩碎的優曇花,在光暈的撫照下,重新挺直莖葉,花苞顫動,再次綻放。

  光影交錯間,一株參天的菩提虛影在虛空中搖曳,灑下萬千婆娑光點。

  緊接著,那株接天連地的菩提古樹虛影,在須彌山上空現出。

  在那樹下,一道身影緩緩顯化。

  面容清瘦,帶著幾分疾苦之色,赤足立於虛空,像極了凡俗世間隨處可見、苦行千里的老僧。

  然而,當他出現的那一刻。

  天地失聲,萬法歸寂。

  正是西方教大教主,接引道人的化身。

  亦是如今佛門的過去、現在、未來之源流——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垂下眼帘,那雙看透過去未來的眸子,靜靜的落在龍樹身上。

  「痴兒。」

  「你修持了萬載的空性,參悟了無數歲月的枯禪,今日卻被這一時的榮辱得失,亂了方寸,蒙了道心。」

  「你這一身修為,險些就毀在你這一念嗔火之中。」

  龍樹菩薩聞言,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殘破的袈裟。

  直至此刻,他才驚覺自己方才的狀態是何等危險。

  被太乙真人的羞辱沖昏了頭腦,被太歲府的逼迫亂了心智,竟差點滋生出心魔,墜入魔道。

  「弟子……知罪。」

  龍樹重重叩首,聲音乾澀,「可弟子……不甘!」

  「我西方教自兩位教主立教以來,雖居貧瘠之地,卻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那闡教太乙,欺人太甚!那天庭殷郊,更是步步緊逼!」

  「如今靈山那位……那位世尊,又是這般態度,弟子實在是……實在是心中難平!」

  說到最後,龍樹的聲音里依舊帶著掩飾不住的悲憤。

  阿彌陀佛微微搖頭,枯瘦的手指輕輕捻動著一串念珠。

  「意難平?」

  「龍樹,你著相了。」

  阿彌陀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須彌山,穿透了重重空間,落在了那遙遠的靈山大雷音寺,落在了那端坐蓮台的如來身上。

  「你只看到了眼前的苟且,只看到了一時的顏面受損。」

  「卻未曾看到,這三界大勢下的暗流涌動。」

  「天道運轉,自有定數。道祖昔日紫霄宮定計,西方大興,乃是天命,是大道所趨。」

  阿彌陀佛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大勢,如滾滾江河東逝水,雖有礁石阻隔,雖有回流激盪,但終究非一人一力所能阻擋。」

  「無論是天庭,還是闡教,亦或是那異軍突起的太歲府,都不過是這大勢之中的浪花罷了。」

  「浪花雖能濺起一時之高,卻終究要歸於平靜,順流而下。」

  「他們以為自己在造勢,殊不知,自己只是在大勢前試圖阻擋車輪的幾顆頑石。」

  「浪花雖急,終歸虛妄;頑石雖硬,終將被磨平。」

  龍樹抬起頭,眼中帶著迷茫:「既然是大勢所趨,那為何……」

  「為何還要受這般屈辱?為何還要步步退讓?」

  阿彌陀佛接過他的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因為這大興,是有代價的。」

  「如來入主靈山,化胡為佛,這是當年我們同太上、元始的一場交易,也是一場博弈。」

  「他能穩住那截教的三千紅塵客,充實我西方的底蘊。亦可以宣揚那大乘佛法,補全我西方的教義。」

  「你身為菩薩,享眾生香火,修持億萬載,難道連這點遠見都沒有嗎?」

  「因為一時的勝負與顏面,便亂了方寸,生了嗔念,甚至想要去動搖自家的根基?」


  「你口口聲聲指責如來尸位素餐,可你又怎知,他不在局中?」

  龍樹聞言,身軀一震,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與不甘。

  「如來……他在局中?」

  阿彌陀佛的目光變的深邃起來。

  「世間萬般皆有其因果,他自然有他的因果。」

  「他若不借勢而為,如何能讓天庭放心?如何能讓佛門真正的融入三界正統?」

  龍樹愣住了。

  周圍的古佛們也愣住了。

  他們一直以為,如來是借刀殺人,是為了清洗他們這些舊部。

  可如今聽教主之意,這其中竟還有如此深的算計與無奈?

  「捨得,捨得,有舍方有得。」

  阿彌陀佛輕嘆一聲,「燃燈、文殊、普賢……他們雖入了佛門,但根子上終究是闡教的人。」

  「他們的心,不純。」

  「借殷郊的手,敲打一番,甚至清理一番,雖痛,卻能去腐生肌。」

  「至於你們……」

  阿彌陀佛的目光重新落在龍樹身上,變的嚴厲了幾分。

  「你們是須彌山的根,是西方教真正的底蘊。」

  「如來不敢動你們,也不能動你們。」

  龍樹菩薩臉色煞白,整個人癱軟在地。

  原來……竟是這樣嗎?

  原來自己的一腔熱血,在聖人眼中,竟是如此的愚蠢與短視?

  「弟子……愚鈍。」

  龍樹顫聲道,「可……可那天庭欺人太甚,太乙真人更是……」

  「太乙?」

  阿彌陀佛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那不過是個被寵壞的殺才罷了。元始護短,教出來的徒弟一個個眼高於頂。」

  「但你且看著。」

  「剛過易折。」

  「闡教越是霸道,越是張狂,在這三界中結下的因果就越重。」

  「封神量劫雖然過了,但新的劫數,往往便是從這些不起眼的因果中滋生出來的。」

  「且讓他狂,且讓他鬧。」

  阿彌陀佛淡淡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殷郊也好,太乙也罷,他們現在跳的越高,將來摔的就越慘。」

  「我們只需要等。」

  「等?」龍樹不解。

  「不錯,等。」

  阿彌陀佛緩緩閉上雙眼,身後的菩提樹影開始緩緩消散,他的聲音也變的飄渺起來。

  「等這把火燒的再旺一些。」

  「等那天庭與闡教的矛盾再深一些。」

  「等這三界的棋局,走到最後一步……」

  阿彌陀佛的目光不再看龍樹,而是望向了那遙遠的東方天際,望向了那三十三重天之上。

  「人心,是最善變的,也是最固執的。」

  「殷郊用嚴刑峻法去約束,用殺伐手段去震懾。看似雷厲風行,實則是在與人性為敵。」

  「這世間眾生,誰無私慾?誰無貪念?」

  「我佛門度人,度的是心,許的是來世,求的是解脫。這才是順應人心。」

  「他殷郊現在鬧的越凶,殺的越狠,這西牛賀洲的眾生,心中積攢的恐懼與怨恨便越多。」

  「等到這恐懼積攢到極致……」

  阿彌陀佛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深邃的精光。

  「那便是我佛門,再次收拾舊山河,重塑乾坤之時。」

  說到這裡,阿彌陀佛低下頭,看著依舊叩首在地的龍樹。

  龍樹聽著聖人的話,心中的怨氣雖然消散了不少,但那股子憋屈勁兒卻始終堵在胸口。

  道理他都懂。

  大勢、定數、算計……這些高屋建瓴的東西,聖人自然看的比他遠。

  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被人打臉了還要把臉湊過去讓人打,這修的哪門子佛?

  「教主……」

  龍樹深吸一口氣,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沉悶。

  「弟子愚鈍,實參不透這大道玄機。」

  「弟子只知道,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

  「今日之辱,若是就這麼算了,弟子這顆心……怕是也要碎了。」

  「懇請教主,為我須彌山一脈,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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