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太歲出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歲府。

  位於天庭邊緣,星光黯淡,終年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死寂。

  歲月在天界,不過是星辰的幾次明滅。

  人間王朝或許已經更迭,滄海也可能化作了桑田。

  殷郊盤坐於神殿中央的黑玉台上,神軀之上,冕服無塵,威嚴厚重。

  他的雙目緊閉,神魂沉浸在本源的最深處。

  那一點微弱的人皇紫氣,如同一顆孱弱的火種。

  需要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自己全部的神念去溫養,去感悟。

  這縷人皇紫氣,遠比他想像的更加玄奧。

  不與天地靈氣交互,不與周天星力共鳴。

  而是一種秩序本身。

  天地有天序,人道有人序,神亦有神序。

  而殷蛟身為執年歲君太歲,掌管的就是秩序的一種體現。

  休咎,愆由。

  這發現,讓殷郊看到了一絲曙光。

  就在這時。

  一絲極不和諧的波動,穿透了神殿的禁制。

  那是源自神位的呼喚,急切,憤怒,還夾雜著一絲僭越。

  殷郊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深邃如星海,古井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

  片刻之後,兩道神光在殿外顯現,跪伏在神殿緊閉的大門之外。

  日游神溫良。

  夜遊神喬坤。

  「小神,叩見歲君!」

  聲音在空曠的神殿前迴蕩,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溫良與喬坤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冷汗。

  這位歲君,自封神之後,便宣布閉關,將所有事務交由甲子太歲楊任處理。

  百年來,神殿之門從未開啟,仿佛裡面坐化的,只是一尊石像。

  若非今日之事太過棘手,他們萬萬不敢來驚擾這位煞神。

  喬坤咬了咬牙,再次叩首,聲音提高了幾分:「啟稟歲君!甲子太歲楊任瀆職,處事不公,恐誤天規,有損太歲部神威!「

  」小神斗膽,懇請歲君出關,主持公道!」

  殷郊的眼睫,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從那深沉的靜定中緩緩退出。

  神殿的大門,在一陣嘎吱聲中,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道目光,從縫隙中投射出來。

  日夜遊神的神軀猛地一顫,頭顱垂得更低。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仿佛高天之上的蒼穹,俯瞰著地上的螻蟻。

  「楊任瀆職?」

  一道冰冷、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從神殿深處傳來。

  隨後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日夜遊神感到恐懼。

  他們是天庭新立後,負責巡查三界、糾察善惡的基層神祇,品階雖低,權力卻不小。

  而太歲部,執掌人間休咎,記錄旦夕禍福,本就是他們的頂頭上司。

  楊任作為甲子太歲,是他們的直屬長官。

  越級上告,本就是天庭大忌。

  若非被逼到絕路,他們絕不敢行此險招。

  許久。

  那道聲音才再次響起,依舊平靜無波。

  「說。」

  只有一個字。

  溫良如蒙大赦,連忙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原來。

  自封神之後,三界重定秩序,天庭大興,昊天上帝威權日重。

  天規森嚴,遍及四海八荒。

  昔日的截教萬仙,闡教群仙,要麼上了封神榜,要麼歸隱山林,要麼……便是在天庭任職,聽調聽宣。

  而周室代商之後,周王亦降為人主,自稱天子,失了人皇威儀。

  而今日這起衝突的起因,卻是一位梅花仙子,因一縷情思,私下凡塵,與一凡人相戀。


  為救那凡人一地鄉鄰免遭旱災,梅花仙子擅動法力,行雲布雨。

  此舉,引來了天庭的察覺。

  一道法旨自凌霄寶殿降下,天將領命捉拿。

  那領命的天將,為消除仙人私下凡塵所造成的一切因果。

  竟是直接祭起法寶,將梅花仙子降下甘霖的那一整個縣城,連同其中所有生靈,盡數化為了飛灰。

  煙消雲散,寸草不生。

  「……梅花仙子已被押赴斬仙台,不日便將行刑。」

  夜遊神喬坤的聲音沙啞,補充道:「我兄弟二人察覺此事,將屠戮凡人之大過,記錄在案,呈報於甲子太歲楊任。」

  「楊任他……他卻只取了梅花仙子私下凡塵、擅動法力兩條罪狀上報。「

  」對我等所錄天將濫殺,屠戮生靈的卷宗,卻斥為無稽之談,壓下不報!」

  日游神臉上滿是悲憤:「甲子太歲說,天將奉旨行事,凡人因果沾染仙氣,本就該被抹除,此乃撥亂反正,非是過錯!「

  」我等與他爭辯,他竟要將我二人禁足,我等無奈,才……才斗膽驚擾歲君清修!」

  說完,兩位神祇重重叩首,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神殿內,殷郊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但在那雙幽沉的眸子深處,卻有一絲紫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好一個撥亂反正,好一個非是過錯。

  這就是如今的天庭。

  這就是如今高高在上的仙神,對人間的態度。

  在這些存在的眼中,凡人的性命,甚至不如路邊的一株野草。

  一股冰冷的怒火燃起,卻被他以絕對的理智死死壓住。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只會讓自己再次成為那個被命運碾碎的瘋子。

  「傳。」

  殷郊冷冷吐出第二個字。

  「傳甲子太歲楊任,至殿前回話。」

  日夜遊神聞言,神情一凜,立刻躬身領命,化作兩道流光消失不見。

  神殿前的廣場,再次恢復了死寂。

  不多時,一道神光自遠處天際而來,落在廣場之上,顯露出楊任的身形。

  他依舊是那副忠直剛毅的模樣,眼眶雙掌中的神目猶自帶著一絲陰沉與怒氣。

  看到那洞開的神殿大門,楊任心頭一震,連忙整理衣冠,對著神殿深處躬身行禮。

  「臣,甲子太歲楊任,參見歲君。「

  」不知歲君出關,召臣前來,有何諭示?」

  他的聲音,洪亮而正直,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剛正。

  「楊任。」

  殷郊的聲音,從殿內傳出,緩緩飄蕩在廣場上。

  「你可知罪?」

  楊任身軀一震,猛然抬頭,臉上寫滿了愕然與不服。

  「臣不知!」

  「臣奉公執法,恪盡職守,何罪之有!」

  「哦?」殷郊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玩味。

  「本君問你,太歲部之神職,為何?」

  楊任不假思索,朗聲道:「執掌人間休咎,記錄旦夕禍福,察巡三界善惡,循周天之數,定來年之運!」

  「說得好。」

  殷郊的聲音陡然一冷。

  「天將為一己之便,屠戮凡人滿城,此事,是休,還是咎?是福,還是禍?」

  楊任的臉色,瞬間一白。

  他嘴唇翕動,爭辯道:「此乃天庭法旨,為正仙凡之別,雖有傷亡,卻是為三界秩序,長遠來看,乃是福非禍!」

  「長遠來看?」

  殷郊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卻讓楊任神魂刺痛的嘲諷。

  「你的職權是什麼?何時,輪到你來替天庭,替凌霄寶殿,判斷一件事是福是禍了?」

  「你是在行使甲子太歲的神職,還是在揣摩昊天上帝的聖意?」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楊任的額頭,瞬間滲出了冷汗。

  自己引以為傲的剛正與法理,在這位深居簡出,幾乎已被遺忘的歲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對方沒有與他爭論凡人的生死對錯。

  而是直接從最根本的神職權責,斬斷了他所有的辯解!

  「臣……」楊任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殷郊的聲音,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日夜遊神呈上的卷宗,你壓下了。」

  「此事,本君可以定你一個玩忽職守。」

  「你對下屬之諫言,斥為無稽,欲要禁足,濫用職權。」

  「此事,本君可以定你一個以權謀私。」

  「而你,身為甲子太歲,眼見人間生靈塗炭,卻視若無睹,不將其錄入當年大咎之列。」

  殷郊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股君臨天下的威嚴與冷酷。

  「此事,本君,可以定你一個欺瞞神職,動搖太歲部根基之罪!」

  「楊任。」

  「這三罪並罰,本君便是將你的神軀打散,押你上斬仙台,你又有何話可說?」

  轟!

  楊任只覺得神魂劇震,如遭雷擊,雙腿一軟,竟是直接跪倒在地。

  他這是什麼意思,想做什麼?

  楊任滿臉駭然地望向殷蛟,心亂如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