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一六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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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船明顯被改動過。

  貨倉被改成了一個個單間,每個單間裡都住著一個人。

  男女老少皆有。

  因為他們被太醫院從大明各地篩選而出,運到京城全力救治。

  但他們得的是梅毒,是疙瘩瘟,是太醫院耗費大量時間精力也無法治癒的那一批絕症。

  結果,只有等死。

  其實他們不應活到今天,是太醫院用盡了手段才將他們的命延長。

  是崇禎調撥大量老參和各種老藥將閻王攔在了門外。

  但無法根治。

  隨著距離岸邊越來越近,隔間裡之人也是相繼緩緩走出。

  海風吹起他們的頭髮,也露出那蒼白的面龐。

  他們、她們身上都穿著華美的衣衫,女子們的身上還佩戴著精美的首飾。

  這是他們家陛下給的。

  一群臉上蒙有白布的人抬出幾口大箱子走出。

  箱蓋被打開,裡面居然是月餅。

  代表團圓的月餅。

  吳有性臉上蒙著白布,視線掃過甲板上的每一個人。

  「這是陛下吩咐尚膳監特意製作的,並有言,大明待你們歸家!」

  這話,讓甲板上所有人身體都是微微一抖,隨後露出一絲笑意接過月餅。

  吳有性說完,對著甲板上所有人鄭重躬身一禮。

  「諸位,慢行!」

  說完轉身大步離去,坐上小船離開這些船隻。

  一名女子靠坐船幫,拿起手裡的月餅咬了一小口。

  隨後皺眉搖頭。

  「該死呢,竟然吃不出任何味道。」

  她得的是梅毒,早已沒了味覺。

  哪怕這月餅來自尚膳監,用的是整個天下做好的糖最好的果仁最好的廚師。

  她依舊吃不出任何味道。

  只咬了一小口,隨後用帕子包好小心翼翼的塞進懷中。

  「我幼時爹娘相繼病死,過繼給了大伯家,但大伯是個懼內的而他那婆娘又極盡刻薄之能,非打即罵不給飯吃。」

  她是對身旁一個漢子說的。

  「小時候曾見過財主家吃過月餅,那時我就在想,等我長大了要賺很多錢天天吃月餅。」

  「但在十三歲那年,大伯婆娘的弟弟來走親,晚上他趁著大伯等人都睡著後把我侮辱了。」

  她捋了一下被海風吹亂的頭髮。

  「但我知道大伯沒睡著,是因為他婆娘不讓他起來,因為我身子不乾淨了才能把我賣進窯子。」

  「所以三天後我就被以三兩銀子的價錢賣進了青樓,成了一個人盡可夫的婊子。」

  「十七年了。」

  她說。

  「我當了十七年的婊子,但沒有一樣東西是我自己的,包括命。」

  「被管事打罵、被老鴇責罰被龜公關進柴房不給飯吃,賺來的銀子也都被搶走。」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也很平淡。

  仿佛說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別人的事。

  「我最怕餓了,因為餓怕了。」

  「但我不怕別人打,因為我最想的就是被打死。」

  「活著太苦。」

  她笑了,看著那汪洋的海面笑的很是開心。

  「我曾想過會死在臭水溝里,也曾想過會死在柴房裡,亦或者亂葬崗被野狗掏食。」

  她皺眉。

  「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後去見爹娘。」

  「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知道,那個從小被他們抱在懷裡的女兒長大後,是一個婊子。」

  她伸手摸向了懷裡的那塊月餅,笑著看向身邊的漢子。

  「但我現在不怕了。」

  「因為我現在是替陛下征討倭寇的將軍。」

  她指了指自己懷裡用帕子包裹的月餅。

  「它,就是我的護心鏡。」


  她笑了,笑的很開心很灑脫。

  風,吹起她的長髮,也帶起一滴淚珠飄進大海。

  「第一次不想死。」

  她說。

  「如果我晚十年出生該多好。」

  如果晚十年出生,她的人生軌跡將會變得截然不同。

  可人生沒有如果。

  她再次看向身邊的漢子。

  「我們,算嗎?」

  漢子重重點頭。

  「算,我們就是替陛下征討倭寇的先鋒軍。」

  說完加了一句。

  「你是將軍,是如都督一樣讓敵人膽寒的將軍!」

  漢子得的是疙瘩瘟,也就是鼠疫。

  他的人生沒女人那麼坎坷,但卻要更苦。

  他出自山西,孤兒。

  吃百家飯長大的,但百家飯並不好吃,尤其在所有人自己都活不下去的情況下。

  所以他開始抓老鼠充飢。

  人餓急了真的會什麼都吃,哪怕生吞老鼠也會吃的津津有味。

  到了後來。

  他在挖老鼠洞的時候發現了糧食,那是老鼠偷盜而來藏在洞裡的。

  這讓他發現了寶藏。

  那也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吃糧食吃飽,而他也是第一次發現。

  原來吃飽的滋味是如此的美妙。

  得益於大明醫館,是最先在陝西和山西開始普及。

  而且密度極大,到了每個鎮子都有的地步。

  所以早就感覺自己不對勁的他進了醫館,從而被太醫院確診開始針對性救治。

  但這病在如今,沒有治癒的可能。

  這些船上的人來自五湖四海,但他們的故事卻驚人的相似。

  崇禎是不同意吳有性這般舉動的。

  哪怕這些人在大明依舊會病死,死後會被燒掉骨灰都要摻雜大量石灰被深埋。

  但他們是大明人,是他的子民。

  是朱氏大明的原因導致他們過的如此悽苦,這和聖母無關。

  而是底線。

  但這些人在得知消息後,竟然長跪不起請求出海。

  還是那句話。

  活著無法肩扛大明長城,那就用這條命為陛下和大明做點什麼。

  而且用這種方式去死,到了地下見到爹娘也能挺直腰杆。

  那一夜,崇禎御書房的燈到天明。

  他做了很多也改變了很多,但還是有太多人他救不了。

  如魏忠賢、袁可立。

  也如這些病入膏肓即將死亡之人。

  因為醫療水平的精進,和死亡是呈正比的。

  沒有足夠的死亡就沒有醫術的突破,這一點他也改變不了。

  吳有性坐在一條小船之上,眼神緊緊的盯著那些距離四國島越來越近的船隻。

  再次躬身行了一禮。

  「吳家子弟從今以後以諸位為祖。」

  「若僥倖不死,所得濟世之藥便以一六八九為名!」

  那已經靠近四國島的船隻。

  正好四艘,一千六百八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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