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 章 交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五月二十八日,緬甸仰光,會議室,以吳努為首的政府頭腦匯聚一堂。

  厚重的柚木門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頭頂吊扇的嗡鳴和桌上幾盞檯燈昏黃的光線,映照著圍坐在長桌旁的幾張疲憊而焦慮的面孔。

  吳努坐在主位,注視著一份標註滿紅線的軍事地圖。

  地圖上克欽邦、撣邦邊境那兩個刺眼的、代表夏軍重兵集團的藍色箭頭,像兩根釘子扎在他的眼裡,也釘在所有與會者的心頭。

  距離克耶、克倫、孟三邦「加入」夏國已過去數日,國際社會的冷淡反應和英國大使館的務實建議,如同兩盆冰水,澆滅了仰光最後一絲外部援助的幻想。

  國內輿論已然沸騰,反對黨在議會咆哮著無能與喪權辱國,街頭開始出現零星的抗議集會,連軍方內部也傳出了對文官政府優柔寡斷的不滿低語。

  吳努知道,他的政府急需一場勝利,哪怕只是有限的勝利,也能穩定搖搖欲墜的統治,堵住攸攸之口。

  「必須打!必須立刻出兵克欽邦,徹底消滅李彌這個禍根!」國防部長昂基將軍的聲音在密閉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響亮。

  他拳頭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當作響。

  「只有用李彌叛軍的人頭,才能向國民證明,政府軍還有能力保衛國家,清除內患!否則,軍隊的士氣就要垮了,民眾對政府的信心也要徹底崩盤!」

  「打?拿什麼打?」外交部長溫丁冷笑一聲,推了推眼鏡,指向地圖上撣邦邊境。

  「昂基將軍,看看這裡!夏國的兩個整編師,就屯駐在撣邦邊境,距離克欽邦南部不到一百公里!

  還有在曼德勒邊境的演習結束了嗎?沒有!他們只是降低了強度,但部隊還在那裡,坦克、大炮都在!

  我們主力北調進攻李彌,他們萬一誤會了,或者找個別的藉口從撣邦北上,截斷我軍的後路,甚至直接配合李彌前後夾擊,怎麼辦?到時候丟掉的就不只是三個邦了!」

  昂基將軍梗著脖子,紅著臉說道:「夏國人不敢!他們剛剛吞下三個邦,需要時間消化,國際視線也還在,他們怎麼敢公然入侵我國腹地,攻擊政府軍主力?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性質?」內政部長梭溫幽幽地開口,他年歲較長,聲音比較沙啞。

  「昂基將軍,夏國人什麼時候在乎過性質?他們只在乎結果。克耶、克倫、孟三邦的性質又是什麼?

  現在不也成了他們的自古以來的神聖領土了嗎?我們賭不起,政府也賭不起。」

  吳努痛苦地閉上眼,這正是他最大的困境。

  打李彌,怕夏國背後捅刀;夏國的那兩個師,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寢食難安。

  不打,內部壓力無法平息。

  以吳努為首的‌反法西斯自由同盟黨派中,還分為了吳巴瑞派和吳覺迎派,正對著吳努的位置虎視眈眈。

  會議室頓時陷入僵局,只有吊扇徒勞地轉動著。

  這時,一直沉默的國防部次長,一位名叫丹瑞的准將,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總理,各位部長,也許......我們換一個思路。夏國陳兵邊境,根本目的是什麼?

  是阻止我們進攻李彌嗎?我看未必。他們更可能是在待價而沽,或者,是在等待一個更合適的、徹底解決克欽邦問題的時機。」

  吳努睜開眼,看向丹瑞:「說下去。」

  丹瑞走到地圖前,手指沒有指向克欽邦,而是向南,一直滑到緬甸最南端的狹長半島,德林達依省。

  這裡與緬甸本土主體部分相連,但地形狹窄,猶如一條尾巴。

  「夏國得到了孟邦,獲得了安達曼海的出海口,但這齣海口位於孟邦,位置偏北,且直面安達曼海,並非傳統的繁忙航道。

  如果他們想要一個更靠近馬六甲海峽咽喉、更深入印度洋、且能更好控制暹羅灣南部航線的深水良港和戰略支點......」

  丹瑞的手指重重落在德林達依省最南端的維多利亞角附近。

  「這裡,有天然的深水港潛質,而且,整個德林達依省,對我們而言,由於緬泰邊境山區阻隔,管理與補給本就困難,簡直像一塊飛地,除非能收回孟邦。」

  「你到底想說什麼?」昂基將軍不耐煩地問。

  丹瑞遲疑了一會,艱難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我們可以私下接觸夏國,提出一個......交易。

  只要他們不干涉我們對克欽邦進行軍事行動,保證在我們清剿李彌殘部期間,保持絕對中立,不進行任何威脅或干預的軍事調動。」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吳努變得鐵青的臉,硬著頭皮補充道:

  「而為了顯示誠意,也為了給夏國一個無法拒絕的禮物,我們可以將……德林達依省……以長期租賃權,授予夏國。

  這樣,他們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更優越的印度洋戰略支點,而我們,則換來了解決心腹之患李彌、並鞏固國內統治的空間。

  這相當於……用一塊我們本就難以有效控制的飛地,換取對核心區域威脅的消除和一場急需的勝利。」

  「荒謬!無恥!賣國!」吳努還沒開口,昂基將軍已經拍案而起,指著丹瑞的鼻子怒吼。

  「你這是要把國家的領土割讓給侵略者!德林達依省再是飛地,也是緬甸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這種做法,和當年英國佬有什麼分別?我們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吳努也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站起來,對著丹瑞厲聲道:「丹瑞!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這是讓我去向夏國搖尾乞憐,用國家的領土換取苟延殘喘!

  我吳努寧可被推翻,也絕不做這種遺臭萬年的交易!出去!你現在就給我出去!」

  丹瑞臉色蒼白,但仍堅持行了一個軍禮,默默退出了會議室。

  氣氛降到了冰點。

  良久,內政部長梭溫嘆了口氣,聲音十分低沉:「總理,昂基將軍,請息怒。丹瑞的話雖然刺耳,但他點出了一個我們無法迴避的現實。

  我們確實沒有力量同時應對李彌和夏國的雙重壓力。我們需要做出選擇,或者,做出犧牲。」

  他看向吳努,眼神複雜:「總理,您堅持原則,不願割地,這令人敬佩。但是,政治首先是生存的藝術。

  如果我們因為無法解決李彌,導致政府權威徹底崩潰,軍隊離心,反對派上台,甚至爆發內亂……

  到那時,失去的恐怕就不僅僅是德林達依省了,在座的眾人,不僅連手中的權勢保不住,甚至是家人,也會牽連。

  用一個控制力薄弱,地理位置還沒有克欽邦的重要來說,用它換取穩固政權,消滅李彌,並暫時穩住夏國的機會。

  這或許是一劑苦藥,但可能是目前唯一能救命的藥。」

  梭溫的話像冰冷的針,刺破了吳努憤怒的外殼,露出了裡面深深的無力和恐懼。

  他頹然坐回椅子,雙手捂住臉。

  是啊,如果手中的權勢沒了,一切原則都毫無意義。

  反對派可不會對他有絲毫憐憫。

  而德林達依省,到時候依舊也會落入到夏國手中。況且那裡地形崎嶇,政府控制本就鬆散,經濟價值對仰光而言確實有限。

  「可是,這樣的交易,如何瞞過國民?如何面對議會和歷史的指責?」吳努的聲音從指縫間透出,充滿了疲憊。

  「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總理。只要我們消滅了李彌,鞏固了權力,時間會沖淡很多細節。」

  「甚至是夏軍後撤和我們進攻李彌,可以解釋為我們堅定的外交努力和軍事威懾取得了成功,迫使夏國收斂。」

  梭溫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的精明。

  吳努沉默了,巨大的心理鬥爭在他臉上刻下深深的痕跡。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放下手,雙眼布滿血絲,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看向外交部長溫丁,聲音沙啞而乾澀:「溫丁部長,你找人去嘗試接觸夏國方面。不要以政府正式名義,用私人商業代表或中間人的身份。

  試探一下,他們對丹瑞准將所說的交易可能的態度。記住,僅僅是試探,任何承諾都不許做出!」

  他又看向昂基將軍:「昂基將軍,秘密制定進攻克欽邦李彌殘部的詳細計劃,但要準備好隨時暫停或改變。一切,等試探的結果。」

  會議在沉重而壓抑的氣氛中結束。

  吳努獨自留在昏暗的會議室里,望著地圖上那塊即將被當作籌碼的南部省份,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割去了一塊。

  在座的幾人都知道,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也無法回頭。

  但為了生存,為了保住手中的權勢,他們似乎別無選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