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移民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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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三十八年,公元1949年11月的最後一天,山城解放的消息,如同最後一記沉重的喪鐘,通過電波傳遍了中原大地。

  校長的專機在解放當天,倉皇升空,飛向了還掛著青天白日旗的蜀都。

  他試圖以蜀都為最後的堡壘,倚仗胡棕南麾下那三十餘萬大軍,在西南的山川之間構築起一道最後的防線。

  由於滇城的第一師撤離,胡棕南也不敢將所有部隊放在前線,兵分兩路。

  一路穿越康巴地區進入麗江,一路前往攀枝花地區。

  密支那的93軍,不知何時,擴招到了萬餘人,響應號召進入了保山。

  然而,他們面對的,幾乎是一座座空城,一片片荒蕪的土地。

  在滇省,此刻除了少數故土難離,以及一些行動不便的老人,就是一些夾縫中苟延殘喘的土匪潰兵,整個滇北十室九空。

  能搬走的工廠設備、戰略物資、甚至滇越鐵路在滇省境內的鐵軌,早已都被拆卸下來,裝上一列列悶罐車廂和卡車,沿著搶修維護的公路,源源不斷運往南方。

  而壯省情況,卻與滇省不同,壯省的百姓更加眷戀故土,有田產的人,大部分都不願離開。

  尤其是桂北、桂西地區,宗族觀念極為濃厚,許多村落聚族而居,數百年未曾遠離故土。

  涼山地區,一條從憑祥方向延伸過來的黃土路上,塵土飛揚,幾乎遮蔽了半片天空。

  道路上擠滿了人,男女老少,肩挑背扛,推著獨輪車,趕著瘦骨嶙峋的牲口,緩慢地向南移動。

  路邊,每隔二三十里,便設有一個由北圻人民軍和民政人員管理的臨時救濟點。

  幾口大鐵鍋架在簡易的灶台上,鍋里翻滾著米粥,偶爾能看到一些切碎的野菜葉子和零星的鹽花。

  這就是所謂的「救濟糧」,僅能維持生命最基本熱量的流質。

  發放粥食的士兵們表情嚴肅,大聲吆喝著維持秩序:「排隊!都排隊!每人一勺,不准搶!孩子和老人可以多領一口!」

  人群默默地排著長隊,相互攙扶著。

  他們伸出各式各樣的碗、破口的陶罐、甚至半邊葫蘆瓢,接過那一點點維繫他們走下去的希望。

  少有人說話,仿佛多說一句,就會多消耗一份氣力。

  假如要是能有人仔細觀察這支遷徙的隊伍,就會發現一個非同尋常的現象。

  那就是隊伍中,女性的比例,尤其是年輕女性和女童的比例,高得異乎尋常。

  在滇省,許多家庭都是拖家帶口,扶老攜幼。

  而這支來自壯省的隊伍,更多的是只有婦女帶著孩子,或者乾脆就是孤身一人的少女、女娃。

  在靠近涼山的一個較大安置點,一個穿著打滿補丁土布衣裳的小姑娘,看起來只有八九歲年紀,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啜吸著滾燙的米粥。

  她叫阿桂,來自桂北的苗寨一個小山村。

  她身邊沒有父母,只有一個看起來比她大兩三歲的姐姐,同樣面黃肌瘦,機警地大量著周圍。

  「阿姐,我想大哥和四弟了,爹娘……他們真的會來找我們嗎?」阿桂抬起清澈的眼睛,小聲詢問道。

  姐姐抿了抿嘴,眼神複雜的看向妹妹阿桂,還有一絲淒涼。

  但妹妹阿桂不懂這個眼神,一路上不知道問了多少次爹娘在哪裡。

  她摸了摸阿桂枯黃的頭髮,低聲道:「會的……只要我們到了南邊,分了田,安頓下來,爹娘……就會來的。」

  這話她說得很沒有底氣。

  她十分清楚的記得,在臨走前那個晚上,阿爹一直緊皺著眉頭,阿媽的眼睛也一直通紅。

  最終阿爹咬著牙,將家裡僅有的幾塊乾糧塞給她,含著淚說:「帶好妹妹,先去……女娃子,留在家裡,怕是……唉,去了龍長官那裡,好歹有條活路,說不定還能分到地……」

  重男輕女的觀念,在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

  但這樣的亂世當中,那些家中有些田產的,不少人都做出了這樣殘酷的選擇。

  兒子是傳宗接代的根,要留在身邊,守住祖墳家業,哪怕前景莫測。

  而女兒,往往被視為「賠錢貨」,在資源極度匱乏時,最先被犧牲、被送出,僅僅是為了減少一張吃飯的嘴。


  龍少華宣揚的「分田安家」,對這些女娃而言,是她們被原生家庭推出來的、唯一能被接受的理由。

  這也是為了你好,也為了你弟弟們!

  在壯省,更多的人選擇留在村里,加固寨牆,藏起糧食,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他們十分的相信宗族的力量,相信熟悉的山川林木能夠提供庇護。

  這就使得周容桂第四師的「粒米不留」政策,執行起來更為複雜。

  龍少華的命令就是除了保障無法遷移之孤寡最低生存口糧外,應搬盡搬,顆粒歸倉。

  周容桂,這位龍文章時代就以執行力強、不苟言笑著稱的將領,對此貫徹得一絲不苟。

  在他的部隊控制的城鎮和交通線上,徵集物資的工作進行得雷厲風行。

  有些地主家的糧倉,都被周容桂判定為「囤積居奇」,都被強行打開,糧食被迅速裝車運往防城港。

  對於普通百姓,倒是沒有顯得那麼苛刻。

  在一些村莊,徵收隊上門,對家中只有年邁老人、確實無法遠行的,會象徵性地留下極少量口糧,勉強夠撐過一兩個月。

  但對於那些青壯年勞力,尤其是被懷疑有意滯留、等待變天的,徵收幾乎不留情面。

  「長官,行行好,給我們留點種糧吧!明年開春還要下地啊!」一個中年漢子苦苦哀求。

  負責登記的軍官面無表情,在本子上劃拉著:「師長有令,顆粒歸倉。你們留下來,地能不能種還兩說。去了南邊,自然分給你們好田,種子農具都會有的。那邊有登記處,領了身份牌,就能南下分水田,比你這坡地好太多了。」

  很多時候,這樣的哀求換來的只是冷漠的搖頭,甚至呵斥。

  青壯年男子,這可是實打實的勞動力,甚至是兵源。

  周容桂對他們的口糧配給控制得極嚴,想用這種手段,脅迫他們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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