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父女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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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上,夜色濃稠如墨。

  葉若依匆匆趕回葉府,腳步在青石板上踏出細碎的聲響。

  守門的管家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前,低聲道:「小姐,大將軍在書房。」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徑直穿過迴廊,來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前。

  推門而入。

  書房裡燭火昏黃,映出一室沉靜。葉嘯鷹站在書桌前,手中握著筆,正專注地寫著什麼。紙上墨跡未乾,散發著淡淡的松煙氣息。

  葉若依緩步走到桌前,低頭看向那一張張鋪開的宣紙。

  忠。

  義。

  信。

  仁。

  一個個墨字端正厚重,力透紙背,仿佛只是尋常的練字。

  她的目光落在葉嘯鷹筆下正在寫的那個字上——

  忍。

  那最後一筆,正被他緩緩收鋒。

  葉若依抬起頭,望向父親。

  葉嘯鷹沒有因為她的突然到來而露出驚訝之色。

  他只是緩緩放下筆,在椅上坐下,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里有疲憊,有滄桑,還有一種沉澱了太久的複雜情緒。

  「閨女啊。」

  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當年我遇到他的時候,還只是這天啟城內一個屠戶的兒子。」

  葉若依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

  葉嘯鷹的目光穿過燭火,仿佛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一年,他在街上遇到我,見我提刀殺豬,對我說——」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我看你屠宰豬羊的樣子,有一股宰割天下的風範。』」

  葉若依微微一怔。

  葉嘯鷹看向她,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你猜我當時怎麼回他的?」

  葉若依沒有開口。

  葉嘯鷹自己接了下去:「我說,『買肉不?不買,滾。』」

  燭火輕輕跳動,映在他眼底。

  「後來,我在他的麾下,成了一名巡街校尉。」

  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再後來,我成了先鋒營的將軍。」

  他頓了頓,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有一次,先鋒營全軍覆沒,我也只剩下奄奄一息。

  是他——」

  他一字一句,聲音發澀:

  「是他,將我從死人堆里刨了出來。」

  葉若依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葉嘯鷹抬起頭,看向她,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從未對人言說的堅定:

  「從那一日起,我便在想——若是有一日為了他,我身死也可以。」

  葉若依沉默片刻,輕聲道:

  「這件事,倒是未曾聽父親提過。」

  葉嘯鷹搖了搖頭: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繼續道,聲音平鋪直敘,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再後來,我成了上將軍、大將軍。

  先帝御賜金甲,封金甲大將軍之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但是我依然願意做一個——追隨在他馬後的小卒。」

  葉若依的心,猛地揪緊。

  葉嘯鷹的目光沉了下去,聲音也沉了下去:

  「可是那天,他死了。」

  「不是死在戰場上。」

  他抬起頭,看向葉若依,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

  「是死在了法場上。」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葉嘯鷹又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那件事發生前的一個月,琅琊王突然降罪於我,以我治軍不嚴,奪去了我的兵符。」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蒼涼:

  「我知道明德帝不殺我,是為了防止兵變。

  他把位置留給我,是為了安撫我。」

  他看向葉若依,目光裡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複雜:

  「這麼多年,我也的確假裝被他安撫。所以天下人知道,我葉嘯鷹是因為琅琊王的死,對先帝心存芥蒂,但因為畏懼皇權,所以才不敢造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更不用說,等到如今那位皇帝陛下登基之後,我葉嘯鷹就更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個「忍」字上,死死盯著,像是要把那字刻進骨子裡。

  那目光裡帶著壓抑多年的憤懣,帶著太多無法言說的痛:

  「如今的陛下,威勢是北離開國未有,能力更是千古難見的帝王。」

  他一字一句,聲音發澀:

  「天下人都忘了,我葉嘯鷹當年是怎麼跟在琅琊王身後拼殺的;

  忘了那個曾護著北離的賢王……」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他們都覺得,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他冷笑一聲,指腹緩緩摩挲著那個「忍」字的筆畫:

  「那我就裝給他們看。」

  他抬起頭,那目光驟然銳利:

  「任他們說我被邊緣化,任他們說我老得不能上戰場——我忍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等一個機會嗎?」

  葉若依看著父親眼底翻湧的火焰,心頭猛地一緊。

  她上前一步,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父親,您今晚說這些——」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恐怕不只是感慨吧?」

  葉嘯鷹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里沒有猶豫,沒有動搖,只有一種已經沉澱了太久、終於要噴薄而出的堅定:

  「若依。」

  他緩緩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我會派精兵護你出城,先離開天啟一陣子。」

  葉若依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

  她猛地提高聲音:

  「父親!」

  她盯著葉嘯鷹的眼睛,那目光里滿是不可置信:

  「您當真要——?」

  葉嘯鷹打斷她,聲音低沉卻堅定:

  「如今天啟城裡,三王斗得像瘋狗,皇陵那位又在暗處籌謀,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血濺街頭。」

  他看向葉若依,那目光里有父親的擔憂,也有一個將軍的決斷:

  「你走,才是最安全的。」

  「安全?」

  葉若依猛地提高聲音,那聲音在書房裡迴蕩,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

  「這裡是那位高臥九重、視天下為棋子的陛下的都城!」

  她盯著葉嘯鷹,一字一句:

  「天下哪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

  又有誰能撼動他的根基?」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聲音卻依舊帶著幾分急切:

  「而且今日,皇帝陛下派人送來了百曉堂的密檔,是關於當年琅琊王案的。」

  她看著葉嘯鷹的眼睛,一字一句:

  「蕭瑟千辛萬苦返回天啟城,就是為了查清琅琊王的案子,替琅琊王洗清冤屈。皇帝陛下也並未阻止他。」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

  「父親,你不是一直知道嗎?

  而且你也默許了我跟在蕭瑟身後。」

  葉嘯鷹豁然站起。

  他看著葉若依,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可是你覺得——」

  他一字一句,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傳來的:

  「永安王蕭楚河,能當上皇帝嗎?」


  葉若依的臉色一急,聲音都變了調:

  「父親!可是皇帝不是已經允許了蕭瑟查這個案子?」

  「是。」

  葉嘯鷹點頭,那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蕭瑟是在查,皇帝也允許了他查。」

  他盯著葉若依,那目光銳利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但是查清楚了之後,又能如何?」

  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這十年來的憋屈都傾瀉出來:

  「以臣謀逆君,本就是天方夜譚。

  更何況這是明德帝定下的案子——明德帝已經死了,誰會去推翻一個死去的皇帝定下的鐵案?」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又有誰敢?」

  他看著葉若依的眼睛,一字一句:

  「去踩著先帝的面子,現在的皇帝嗎?」

  「他會嗎?」

  「蕭楚河會嗎?」

  葉若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葉嘯鷹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悲憤:

  「我已經等了十年。」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

  「我不能再等了。再等,我就沒有機會了。」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要用我的方式,去讓天下人認清真相。」

  葉若依望著他,望著這個她叫了二十年父親的男人,望著他眼底那團燃燒了十年、從未熄滅的火焰。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既然父親認為你的方式是對的,那你堅持下去便是了。」

  葉嘯鷹微微一怔。

  葉若依看著他,那目光里有理解,有無奈,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複雜:

  「而女兒,也有我認定的方式。」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一個對這個天下、對百姓傷害最小的方式。」

  她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檻處,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難道生靈塗炭、天啟血流成河——便是琅琊王想要的嗎?」

  話音落下,她推門而出。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裡,只剩葉嘯鷹一人。

  他望著那扇緩緩合上的門,望著桌上那個還未乾透的「忍」字,久久沒有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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