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在下,淮陰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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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何的目光落在面前這青年身上。

  此人分明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衣,寒酸得不像是會在今夜這等兇險時刻出現的人物。

  可他握劍的姿態,說話時眉宇間那股毫不遮掩的銳氣,竟讓蕭何恍惚想起年輕時在邊關見過的那些少年將軍——他們望向戰場時,眼睛裡也是這樣的光。

  這種眼神,不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客能有的。

  江湖人求的是快意恩仇,是獨來獨往、一劍破萬法;而眼前這人,分明是在說「軍陣」、「號令」、「拿下」。

  他想要的是控局,不是殺人。

  蕭何忽然笑了。

  他做官十年,閱人無數,虛與委蛇的、居心叵測的、逢場作戲的,都逃不過他這雙老眼。

  可眼前這年輕人,方才那句「略通軍陣之法」說得極平淡,平淡到像在說「今日天色尚好」——那不是誇口,而是陳述。

  他是真的會。

  蕭何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他側過身,對著那群已露出疲態的護衛沉聲道:「從現在起,此間諸事,聽他號令。」

  護衛首領一怔,下意識想開口。

  可對上蕭何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把話咽了回去,狠狠一點頭,轉向那青年抱拳:「我等任憑差遣!」

  青年沒有多餘的客套,甚至沒有分神去看蕭何是否真的退開了。

  他只是略略頷首,手中那柄劍柄猙獰的長劍緩緩抬起,劍尖斜指地面,整個人從方才「拔劍相護」的銳利,瞬息轉入一種極沉、極靜的凝滯。

  他沒有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從那七名刺客身上一一掃過——不,不是「掃過」,是剖開。

  他看他們站位的疏密,看他們呼吸的深淺,看他們握刀時肩胛的起伏。不過三息,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左三右二,結圓陣,盾位護外側。」

  護衛們幾乎是本能地動了起來。

  三名護衛持刀向左翼補位,兩人向右翼延伸,其餘人迅速收攏,以蕭何與馬車為圓心,形成一道半弧形的防線。

  腳步交錯間,竟真有幾分行伍的影子。

  「槍手居中,壓住中路,不要貿然突刺,守勢為主。」

  僅剩的一名持槍護衛深吸一口氣,槍尖下壓,穩穩封住正前方。

  青年自己,則邁出一步。

  只一步。卻恰好踏在那七名刺客陣型中最薄弱的夾角處,截斷了他們最隱蔽的一條合擊路線。

  為首的刺客瞳孔驟然收縮。他不懂軍陣,但他在生死邊緣浸淫了二十年。

  這個人一動,整個戰場的「氣」就變了——從護衛被動接招,到此刻,他們竟隱隱成了圍獵的一方。

  「你是誰?」

  刺客的聲音第一次有了驚疑,「天啟城裡沒你這號人物!」

  青年沒有回答。

  月色下,他側臉輪廓冷峻,只是微微抬起下頜,那柄劍終於由「垂」轉「揚」,劍尖緩緩指向刺客之首。

  那一刻,他周身氣勢不再只是「凌厲」。

  而是壓人。

  明明穿著最寒酸的布衣,此刻卻像立在軍陣之前、運籌帷幄的將領。

  一人一劍,卻仿佛身後有千軍萬馬。

  「蕭大人。」

  他忽然開口,語氣依然平淡。

  「今夜之後,您若還覺得我只是個『仗義出手的江湖人』——」

  他頓了頓,劍鋒輕轉,月光在刃口碎成一線流光:

  「那我韓某人,可就真有些失望了。」

  而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走!」

  蕭瑟低喝一聲,足尖在青石板上猛然一點,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掠出三丈。

  雷無桀緊隨其後,兩人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腳下堅實的長條青石被踏得「噔噔」連聲,每一步都像是砸在人心頭。

  雷無桀邊追邊急聲道:「蕭瑟!

  為啥非要跟千落師姐分頭走?


  赤王要殺董太師,咱們該全力去救才對啊!

  分兵多危險,萬一——」

  「太師身邊有頂級高手。」

  蕭瑟頭也不回,語速極快,氣息卻穩得驚人,「暗河主力早被陛下剿滅,蘇暮雨、慕雨墨兩位家主又與蘇昌河決裂翻臉——只要蘇昌河不親自出手,那些殘兵敗將,千落一人足矣。」

  他話音一頓,側臉被擦肩而過的檐燈映出冷峻的輪廓:「但今夜赤王絕不會只盯著太師一個。」

  「還有誰?」雷無桀心頭一緊。

  「蕭何。」

  蕭瑟吐出這個名字時,腳下又快了三分。

  「千金台宴上,太師親口跟我說過——此人日後必為百官之首,有宰相之才,是如今朝廷真正主持大局的人。」

  雷無桀倒吸一口涼氣:「是他?!

  可蕭大人雖懂點拳腳,也就對付幾個毛賊,哪擋得住暗河那些不要命的瘋子?」

  「所以才要快!」

  蕭瑟聲音壓沉,帶著罕見的急切,「太師名望雖高,卻已年邁。

  如今政務運轉、朝堂維繫,靠的全是蕭何。

  赤王是瘋了,但他身後的蘇昌河是活了數十年的老殺手,最懂什麼叫打蛇打七寸——想讓天啟大亂,就得先斬斷蕭何這根撐樑柱!」

  雷無桀不再問了。

  夜色如墨,兩道身影穿街過巷,如流星趕月,直撲蕭何回府的必經之路。

  然而,當兩人終於趕到時,眼前的景象卻讓蕭瑟都生生頓住了腳步——

  沒有血流成河。

  沒有屍橫遍地。

  甚至,沒有他預想中那場一邊倒的屠殺。

  七名暗河殺手,此刻竟像被圍入籠中的困獸,在那條並不寬闊的巷道里左衝右突,卻無論如何也沖不出一個看似鬆散、實則嚴密如鐵桶的陣型。

  那些殺手雙眼赤紅,功力已催至極限,招式狂暴凌厲,一刀一劍都能將青石板劈出裂痕——可那些侍衛在那名灰衣青年的調度下,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任憑巨浪拍打,兀自巋然不動。

  更驚人的是,陣中有兩三名身形靈巧的護衛,如同游魚般在刀光劍影中來回穿梭。

  他們出手極輕、極快,從不正面硬撼,每一劍卻都精準落在殺手最難受的破綻處——膝彎、肩胛、腰側。

  那不是搏命,是凌遲。

  一點一點地放血,一道一道地割肉,蠶食著那些瘋子本就不多的理智。

  殺手們越發狂暴,卻也越發狼狽。

  雷無桀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蕭瑟……這陣法,怎麼跟咱們當初遇到的那個孤虛陣這麼像?」

  「形似,但境界更高。」

  蕭瑟目光緊緊鎖定那道灰衣背影,「孤虛陣是江湖術,以詭詐惑敵。

  此人布的卻是軍陣,以正合,以奇勝——嚴謹,沉肅,步步為營。」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這是戰場上的東西。」

  話音未落,那青年似有所覺,側過臉來。

  四目相接,他沒有半分驚詫,仿佛早知會有人來。

  開口時語速極快,字字清晰,像在點將台上發號施令:

  「二位若是來助蕭大人,便聽我號令入陣!」

  他抬手,劍尖虛點三處:

  「左翼第三列是破綻,殺手已成困獸,下一擊必沖那裡補位。

  右翼需兩人牽制,不要貪功,只封不殺。中路——」

  他目光掃過蕭瑟手中無極棍,又掃過雷無桀那柄尚未出鞘的心劍,只一瞬:

  「直取下盤。他們氣息已亂,上盤虛張聲勢,腳下才是命門。」

  雷無桀一怔,下意識看向蕭瑟。

  蕭瑟沒有看他。他只是將無極棍從左手換到右手,朝那青年微微頷首。

  一個字都沒問。

  然後,他動了。

  無極棍破風而出,如蛟龍探海;雷無桀心劍出鞘,劍鳴清越如龍吟。

  兩人一左一右,如兩柄燒紅的尖刀,精準刺入那青年方才點出的方位——


  陣型轟然運轉。

  那些本就強弩之末的殺手,在蕭瑟與雷無桀加入的瞬間便徹底潰敗。

  不過五招,七人盡數伏誅,無一漏網。

  「解衣覆網!莫讓屍身消散!」

  青年厲聲大喝,已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那些侍衛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齊刷刷解下外衣,數人扯平張成巨網,對準那些屍體兜頭罩下,翻卷、裹緊、扎死——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雷無桀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一路狂奔的焦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哪裡需要他來救?

  分明是人家已經把仗打完了,他們不過是來收個尾。

  蕭瑟收棍,走到蕭何面前,拱手為禮。一路疾馳的喘息尚未平復,聲音卻已沉穩如常:

  「蕭大人,無恙否?」

  蕭何緩緩搖頭,鬚髮雖在夜風中微亂,眼中卻無半分驚懼。

  他向蕭瑟與雷無桀鄭重回禮,聲音清晰:

  「蕭何無恙。

  今夜若非這位壯士及時出手,以一己之力定住局面,恐怕等不到王爺趕來,我這把老骨頭已然交代了。」

  他轉身,向那灰衣青年深深一揖。

  這一揖,行的是對救命恩人的禮,而非上官對草民的恩賜。

  「敢問壯士尊姓大名?」

  青年將劍緩緩歸入腰間那不起眼的劍鞘。

  他垂眸,劍柄上那六枚猙獰的爪狀凸起被粗布衣襟輕輕掩住,只餘一抹幽冷的金屬光澤,在月色下一閃即逝。

  他抬眼。

  面容依舊平淡,聲音依舊不高,像在說今日的天氣:

  「在下淮陰,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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