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濁清亂政,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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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下

  暗河傳時空

  堂內燭火搖曳,將眾人緊繃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隨火光不安地晃動。

  天幕中,蕭瑟那句「龍封捲軸歸屬不明」如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每個人臉上砸出凝重的漣漪。

  蘇昌河在堂中焦躁地踱步,靴底與青石板摩擦出沉悶的聲響,眉頭鎖得死緊。

  白鶴淮看著他轉來轉去,忍不住出聲:「你這壞胚子,轉得人眼暈!

  那是琅琊王舊案,天家的陳年爛帳,跟我們暗河……跟黑冰台有何相干?」

  蘇昌河腳步猛地一頓,側過頭,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小神醫向來機敏,怎麼今日反倒看不清了?」

  白鶴淮一怔,看向一旁的蘇暮雨和養父蘇喆——兩人皆是面色沉鬱,眸中暗流涌動。

  她心下更慌,扯了扯蘇喆的衣袖:「阿爹,到底……怎麼回事?」

  蘇喆深深吸了一口煙杆,灰白的煙霧緩緩吐出,模糊了他蒼老而銳利的眉眼:

  「乖囡,天幕上演的是另一番天地不假。」

  他聲音沙啞,帶著洞悉世情的疲憊,「可這不代表……咱們這方天地里,就沒有太安帝留下的那道龍封捲軸啊。」

  白鶴淮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臉色微微發白。

  「天幕上明德帝在位時,濁清那老閹狗就想借捲軸興風作浪。」

  蘇喆磕了磕菸灰,火星明滅,「如今這位陛下登基,手段……更非尋常。

  濁清那幫遺留下的老鬼,恐怕更是坐不住,要拿這『正統』之名做文章了。」

  堂內空氣仿佛凝固。

  就在這時——

  「報——!」

  一名暗河弟子疾步闖入,聲音帶著壓抑的急促:「大統領!宮裡有使者到!」

  蘇昌河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抬手制止了弟子後面的話:

  「不必通傳。我親自去迎。」

  他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堂外幽深的廊道中。

  片刻後,蘇昌河獨身返回。

  身後,並無預想中宮中使者的身影。

  他踏入堂內,周身氣息已然不同,那慣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種冰冷的肅殺取代。目光直接落在蘇暮雨身上:

  「暮雨,陛下口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命我黑冰台出手——剷除濁清。」

  「嗯。」蘇暮雨只應了一個字,神色無波,仿佛早已料到。唯有眼底深處,一絲寒芒稍縱即逝。

  蘇喆卻皺緊了眉頭,緩緩將煙杆從嘴邊拿下:

  「這是要拼老命了。」他聲音沉重,「濁清那老怪物,早年便已踏入神遊玄境。

  雖說後來被李長生一掌打落境界,傷了根基,可一身武功修為,放眼如今的天啟城,仍是頂尖之列……」

  他抬眼,看向蘇暮雨和蘇昌河:「陛下這第一道鈞令,可真沒給我們黑冰台留半分餘地和退路。」

  「正因是黑冰台接的第一道聖諭,」

  蘇暮雨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才只許成,不許敗。無論付出何等代價,用何種手段。」

  他轉向蘇昌河,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竟燃起一絲近乎熾烈的銳光:

  「昌河。」

  「你平日藏著掖著的那些『本事』……這一次,不必再留手了。」

  蘇昌河聞言,臉上驟然綻開一個極其燦爛、卻又讓人脊背發涼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殘忍交織的幽光:

  「暮雨,你可算肯讓我放開手腳干一回!放心——」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嗅到了血腥氣的野獸:

  「我這兒,有九種法子招呼咱們的濁清公公。

  九種,夠他老人家……慢慢消受了。」

  蘇喆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少說大話。

  濁清在宮裡浸淫了一甲子,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


  你那點伎倆,未必入得了他的眼。」

  「對付老狐狸,」

  蘇昌河嘴角的弧度越發深邃,眼底的狠厲凝如實質,「自然得用老獵人的法子。」

  他微微仰頭,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聲音輕得像呢喃,卻又重如誓言:

  「這一次,我要讓天啟城所有人都看清楚……」

  「黑冰台的影子,一旦纏上誰——」

  「便是不死,不休。」

  皇陵地宮深處,萬年燈幽藍的火苗在銅盞中搖曳,將三道沉默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長、扭曲,如同蟄伏的鬼魅。

  執傘的青衣人垂眸而立,蝕骨傘骨泛著冷玉般的寒光,正是暗河蘇家現任家主——蘇暮雨。

  他身側,黑袍裹身的蘇昌河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動,細如蛛絲、肉眼難辨的傀儡絲無聲纏繞指節,閻魔掌的陰毒氣勁已悄然浸染周身三尺空氣。

  更遠處,斗笠遮面的蘇喆拄著沉重的降魔法杖,杖頭銅鈴無風自鳴,發出斷續的、如同招魂般的輕響,天魔十六舞的凶煞之氣凝於杖尖,引而不發。

  「陛下密令:濁清亂政,誅。」

  蘇昌河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淬冰,眼底翻湧著嗜血與野心的暗火,「此人半步神遊,虛懷功陰毒詭異,擅吸人內力,切記——不可近身纏鬥,更不可給他絲毫喘息之機。」

  蘇喆悶哼一聲,斗笠下的目光如刀,刮過殿內深處那道端坐於蒲團之上、枯瘦如乾屍的身影,冷聲道:「老閹狗的虛懷功,吸人內力如巨鯨飲水,當年天水河畔,不知多少高手被吸成枯骨。

  今日,老子倒要看看,他這無底洞……能吞下多少!」

  話音未落——

  殿內僅存的幾盞銅燈,驟然齊齊熄滅!

  絕對的黑暗降臨剎那,一道陰柔至極、卻又霸道無匹的掌風,已無聲無息破開黑暗,帶著凍裂骨髓的陰寒與絞碎筋骨的銳響,直逼蘇昌河心口!

  「閻魔掌區區偽九層,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濁清的聲音蒼老沙啞,如同夜梟在墳塋間嘶鳴。

  掌風所過之處,厚重的地磚如同酥脆的餅乾,寸寸龜裂、粉碎!

  更可怕的是,一股無形的、沛莫能御的吸扯之力隨掌風席捲而來,竟似要將蘇昌河周身的護體真氣連同血肉精華,一同強行剝離、吞噬!

  蘇昌河面色劇變,十指猛地彈開,數十根淬毒的傀儡絲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交織成網,纏向濁清枯瘦的手腕。

  然而,濁清只是五指隨意一捻——

  「嗤啦!」

  堅韌無比的傀儡絲,竟如朽繩般寸寸斷裂!掌風去勢不減,反而更添三分狠辣!

  「聒噪。」

  一聲沉喝,蘇喆動了。

  降魔法杖攜著風雷之勢橫掃而出,帶起一股剛猛暴烈卻又邪異無比的勁風——天魔十六舞第一式,魔吞山河!

  杖影如山嶽傾塌,悍然撞向那道陰毒掌風。

  「轟——!」

  兩股至陰至邪的內力猛烈碰撞,氣浪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砸在四周!

  殿內沉重的青銅案幾被掀翻、扭曲,蘇喆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半步,斗笠下的面孔已然凝重如鐵:

  「半步神遊……果然棘手。」

  就在濁清掌勢被阻、氣機轉換的瞬息之間——

  蘇暮雨動了。

  蝕骨傘倏然撐開!

  傘面急旋,帶起一片迷離的光影。

  十八根細如髮絲、幾乎透明的奇異刀絲破傘而出,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牽引著十八柄薄如蟬翼的飛劍,化作一片無聲而致命的劍雨,傾盆而下!

  劍光如絲,交織成網,籠罩向濁清周身所有要害——眼、喉、心、脈!

  這正是蘇家失傳百年、專為獵殺絕頂高手而創的殺人術,十八劍陣·暮雨!

  濁清渾濁的老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凜然。

  他枯坐的身形未動,周身卻驟然泛起一層濃稠如墨的灰黑色氣勁。

  飛劍刺入氣勁,竟如同撞上銅牆鐵壁,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被硬生生震開、彈飛!


  「雕蟲小技,也敢獻醜?」

  濁清冷笑,掌勢陡然一變,化掌為爪,五指彎曲如鉤,竟穿透劍雨,直抓向蘇暮雨手中的蝕骨傘柄!

  他要奪傘,更要借著接觸,將蘇暮雨一身精純內力,吸噬一空!

  蘇暮雨眸光平靜無波,面對那奪命之爪,不退反進。蝕骨傘的傘骨內部,陡然亮起一抹妖異而熾烈的血紅光芒。

  他知道,尋常劍法,根本破不開這老怪物的虛懷功罡氣。

  「昌河,纏住他三息。」蘇暮雨的聲音低沉嘶啞,卻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

  蘇昌河心領神會,閻魔掌催至極限,腥臭的毒煙滾滾瀰漫,充斥殿宇每一寸角落。

  袖中寸指劍化作點點寒星,專攻濁清真氣運轉時必然出現的細微破綻與關節要害。

  蘇喆更是狂吼一聲,降魔法杖舞成一片黑色風暴,天魔十六舞后續招式一式猛過一式,剛猛暴戾的杖影如驚濤拍岸,逼得濁清不得不分心應對,首尾難以兼顧。

  濁清怒喝連連,虛懷功運轉越發狂暴,那吞噬之力如同無形漩渦,瘋狂拉扯著三人的內力與氣血。

  蘇昌河臉色已蒼白如紙,蘇喆的斗笠被狂暴氣勁徹底掀飛,露出一張布滿新舊傷疤的臉龐。

  「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蟻!也配來殺本座?!」

  濁清獰笑著,覷准一個空隙,凝聚了十成功力的一掌,陰毒狠辣地拍向蘇喆空門大開的胸口!

  這一掌若中,蘇喆必死無疑!

  千鈞一髮!

  蘇暮雨周身,陡然爆發出一種令靈魂戰慄的恐怖劍意!

  那劍意狂戾、凶煞、絕望,帶著毀滅一切、屠戮眾生的暴虐氣息,仿佛不該存於人間!

  他手中的蝕骨傘承受不住這股力量,轟然炸裂!

  十八柄失去牽引的飛劍在他周身瘋狂盤旋、哀鳴,如同祭奠。

  「七殺……六滅。」

  蘇暮雨的聲音已不似人聲,嘶啞如砂紙摩擦。

  他雙目赤紅如血,理智被狂暴的劍意徹底吞沒,一股焚盡生機的恐怖力量自他體內瘋狂湧出——蘇家傳承中最為禁忌、與敵偕亡的魔劍:

  七殺六滅劍!

  殺己,殺親,殺友,殺敵;滅天,滅地,滅道,滅心!

  劍意沖霄而起,狂暴的能量竟將地宮堅硬的殿頂震得粉碎!

  碎石如雨落下,一道淒冷的月光刺破黑暗,照在蘇暮雨身上。

  此刻的他,青衫染血,長發狂舞,眼神空洞如深淵,宛如一尊自九幽煉獄爬出的劍魔。

  他抬起手,並指如劍。

  對著濁清,緩緩「斬」落。

  沒有璀璨的劍光,沒有震耳的轟鳴。

  只有一道極致冰冷、純粹、凝練到極點的黑色細線,悄無聲息地划過空間,撕裂了濁清那仿佛堅不可摧的灰黑色護體罡氣。

  濁清擴張的瞳孔中,倒映出那道黑線,以及黑線後蘇暮雨那雙毫無生氣的赤紅眼眸。

  死亡的氣息,如此真切。

  他本能地瘋狂運轉虛懷功,想要吞噬這道劍意,卻驚駭欲絕地發現——這劍意霸道、暴烈、純粹到了極點,根本無法吸收、化解!

  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沿著他的經脈逆流而上,所過之處,經脈寸寸崩斷,真氣如滾油遇雪,瘋狂消融!

  「你……你竟敢動用這等……禁術!!!」濁清的嘶吼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與怨毒。

  黑色細線,輕輕掠過他的脖頸。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隨即,血線迸現。

  半步神遊、威壓天啟數十載的大內第一高手,北離先帝五大監之首——濁清——身軀猛然一僵,保持著前沖的姿勢,瞳孔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渙散。

  然後,緩緩向後,倒了下去。

  「噗通。」

  屍體砸在冰冷破碎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畢生苦修的渾厚內力,在那道毀滅性的七殺六滅劍意侵蝕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飛速消弭於無形。

  殿內狂暴的氣浪,漸漸平息。


  碎石塵埃緩緩飄落。

  蘇暮雨拄著手中僅剩的半截傘骨,踉蹌著向後連退數步,背脊重重撞上殘破的石柱。

  他「哇」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其中甚至夾雜著些許內臟的碎塊。

  眼中的赤紅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一絲屬於「蘇暮雨」的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死氣。

  他的生機,正在被禁術的可怕反噬,瘋狂吞噬。

  蘇昌河緩緩收斂了周身毒勁,看著地上那具迅速乾癟下去的屍體,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蘇喆默默撿起地上的斗笠,拍去灰塵重新戴上。

  他走到蘇暮雨身邊,聲音沙啞沉重:

  「禁術的反噬……你撐得住嗎?」

  蘇暮雨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地上的屍體,也沒有看身邊的同伴。

  他只是艱難地、緩緩地抬起頭,透過破碎的殿頂,望向那一角淒冷的夜空。

  殘月如鉤,清輝灑落,照在殿外未化的積雪上,將那點點濺落的猩紅血跡,映襯得格外刺目——

  如同雪地中,驟然盛放又急速凋零的……血色寒梅。

  皇帝的密令,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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