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因為他聖質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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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上

  劍心冢晨光熹微。

  果然如蕭瑟所料,雷無桀悶頭大睡一覺醒來,再推門而出時,眉宇間那層沉鬱的陰雲已然散去大半。

  他用力伸了個懶腰,陽光落在臉上,又恢復了往日那副元氣滿滿、仿佛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的憨直模樣。

  只是,若細看其眼眸深處,便會發現那團燃燒不息的赤誠火焰旁,悄然沉澱下了一些更為堅實、更為沉默的東西——那是見證過生死抉擇與權力鐵血後,難以抹去的印記。

  臨行前,雷無桀獨自一人去了後山陵園。

  他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靜立良久,未發一言,只是鄭重地上了香,磕了頭。

  晨風拂過松柏,也拂過他微微低垂的紅衣。

  望著那道挺拔卻稍顯孤寂的背影緩緩歸來,蕭瑟眸色微動,忽然側首,對身旁負手而立的李素王低聲問道:「李冢主,通武侯王賁將軍既能以劍心冢為臨時駐蹕之所,可見您與他淵源非淺,亦深知其用兵風格與……手段。

  那日無桀執意要隨軍前往越州,您明知兇險,為何……不曾出言勸阻?」

  李素王撫須的手微微一頓。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追隨著遠處雷無桀的身影,聲音蒼老而緩慢,仿佛帶著歲月的迴響:

  「因為,他爹是雷夢殺。」

  老人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追憶與悵然:「縱使無桀此生註定不會如他父親一般投身軍旅,馬革裹屍,但越州這一戰……他應該去,也必須去。

  也該讓當年那個總愛咋咋呼呼、把『忠義』掛在嘴邊、卻比誰都活得灑脫痛快的混小子,在九泉之下,好好看看自己的兒子——」

  他聲音微哽,隨即化為一聲釋然的長嘆:

  「沒走偏。骨頭是硬的,心是熱的,路……是正的。」

  李素王收回目光,轉而望向陵園深處,語氣變得更加深沉:「再者,他娘是李心月,是我李素王的女兒。

  無桀在劍閣得『心劍』認主之時,老夫便已看透,這孩子的心性與劍意,承襲自他母親,乃是至純至正的君子之劍,是甘願為守護他人而折的犧牲之劍。

  可這般性情的劍,在波譎雲詭的江湖裡,最易夭折,最是……讓人心疼。」

  他緩緩轉身,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落在蕭瑟身上,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的女兒,已經為了她的『守護』之道,早早離開了。

  老夫……不希望無桀也步她的後塵。所以,越州那一戰,我讓他去。

  讓他親眼看看,這世間的爭鬥,不只是江湖比武的快意恩仇,更是屍山血海的殘酷,是權力傾軋的冰冷。

  讓他明白,空有一腔守護的熱血與決心,遠遠不夠。

  要護住想護的人與事,必須有足以匹配的決心、智慧,以及……必要時,雷霆萬鈞的力量。」

  老人停頓了一下,凝視著蕭瑟,語重心長,近乎託付:

  「無桀的劍,生來該是求勝之劍,開疆拓土,斬破荊棘,而非在絕境中苦苦求生的殘劍。

  所以,永安王殿下,日後……還望你多看顧他幾分。」

  蕭瑟神情一肅,斂去慣常的慵懶,對著李素王深深一躬,語氣誠摯而堅定:

  「前輩肺腑之言,晚輩謹記於心。

  您請放心,蕭瑟在此立誓,必不會讓無桀重蹈他父母之覆轍。

  更不會……將他拖入天啟城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

  李素王凝視他片刻,緩緩點頭,皺紋深刻的臉上露出一絲寬慰:「有你這句話,老夫……便多謝了。」

  這時,華錦從一旁蹦跳著走來,小手一伸,將一個瑩白如玉的小瓷瓶塞到蕭瑟手裡。

  「喏,這個給你。」她揚著小臉,語氣故意顯得滿不在乎。

  蕭瑟接過瓷瓶,觸手溫潤,有些疑惑:「小神醫,這是?」

  「哼,某些拿蓬萊丹當糖豆吃的闊氣主兒,自然是瞧不上我這寒酸玩意兒的。」

  華錦撇撇嘴,嘴上不饒人,卻還是仔細解釋道,「但這『三日返魂丹』不一樣!

  就算只剩一口氣、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服下它,也能強行吊住性命三日不滅!

  你將來若是真倒霉催的遇上了要命的大事,記得立刻吞了它,然後三天之內,無論如何找到我——」


  她盯著蕭瑟的眼睛,一字一頓,帶著醫者的絕對自信與孩童般的執拗:

  「我、救、你。」

  蕭瑟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唇角微微彎起,將瓷瓶鄭重收好,再次拱手:「如此厚贈,蕭瑟……拜謝小神醫。」

  不多時,雷無桀祭拜歸來,神色已恢復平靜。

  三人匯合,與李素王、華錦等人道別後,便踏上了前往雷家堡的道路。

  山門之外,李素王與華錦並肩而立,望著三人漸行漸遠的背影。

  李素王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長輩的關切與提醒:「錦丫頭,你為何要將那般珍貴的『三日返魂丹』贈予永安王?

  他身份特殊,牽涉甚廣。

  此藥若傳揚出去,恐會為你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華錦聞言,立刻雙手抱胸,小腦袋高高揚起,做出一副不屑一顧的傲嬌模樣,哼道:

  「誰……誰要救他了?李爺爺你可別瞎說!」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理直氣壯地補充道:「不過是他這『隱脈之傷』的病例實在太過稀奇罕見!

  我華錦行醫以來頭一回碰上!這麼難得的『活教材』,豈能讓他隨隨便便就死了?

  我得留著,慢慢研究!」

  天幕畫面驟轉,殺機如寒霧漫過河岸。

  唐蓮背脊挺直如槍,指尖暗器在袖中蓄勢待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搖曳的蘆葦。

  他身後,葉若依盤膝而坐,面白如紙,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無心一襲白衣在她身後,單掌輕抵後心,精純內力如春水般緩緩淌入——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收掌起身,葉若依睫毛微顫,面上竟已有了幾分血色。

  「大功告成。」

  無心拂了拂衣袖,沖唐蓮綻開一抹狡黠的笑,「雷無桀那傻小子捧在心尖上的姑娘,小僧我可是完完整整救回來了。

  這份人情,可得讓他用上好的酒來還。」

  唐蓮眉峰未松,警惕未減:「你為何在此?按計劃,你此刻該與蕭瑟他們同行。」

  「本是同路。」

  無心聳聳肩,眸光卻越過河面,投向暮色深處,「可赤王殿下不知抽了什麼風,突然轉道蜀中,還傳了封密信喚我跟來。

  明面上,小僧終究還算是他『請』來的人,戲總得做足幾分不是?

  這一跟,就撞見了你們被唐門高手圍獵的好戲——」

  他話音微頓,笑意轉涼,「看來我們這位赤王殿下,所圖不小啊。」

  唐蓮瞳孔一縮:「可我師父明言,唐門此番支持的是白王蕭崇。」

  「哦?」

  無心眉梢輕挑,指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眼中流轉著看戲般的光彩,「這可就耐人尋味了——白王與赤王,莫非是要聯手下一盤大棋,對付天啟城裡那位坐擁江山的陛下?」

  「你覺得他們能成事?」唐蓮沉聲問。

  「唐兄啊唐兄,」

  無心忽然撫掌笑起來,笑聲清越卻帶著洞悉一切的調侃,「你哪隻眼睛瞧見小僧信他們能成了?

  我跟著赤王,不過是因為他在這一眾王爺中,最是……嗯,聖質如初。」

  「何意?」唐蓮蹙眉,「又打機鋒。」

  「唉,唐兄你這塊木頭。」

  無心搖頭嘆氣,神色卻倏然一斂,湊近半步,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冰冷的玩味,「赤王這人,蠢得坦坦蕩蕩,毫不遮掩。跟著他,最是省心省力。」

  他袖袍輕拂,望向漸沉的天色,語意深長:「更何況,看一個自以為是的聰明人在棋盤上蹦躂,不也很有意思麼?

  這潭水越渾,才越能看清,最後撈月的是誰啊。」

  】

  ······

  「這華錦是把蕭瑟當試驗品了?」

  「聖質如初?!?」

  「老葉,你兒子挺腹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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