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都畫下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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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上

  山風掠過崖石,將無心的白衣吹得微微拂動。

  他望著眼前滿臉寫著擔憂與糾結的雷無桀,唇角那抹慣有的、仿佛能化去一切戾氣的溫和笑意,始終未散。

  「我早已了斷塵緣,對那世俗權柄、富貴榮華,並無半分留戀。」

  無心聲音清越,如同崖下幽澗流水,「又怎會自陷於那污濁不堪的權力漩渦之中?」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雷無桀緊繃的肩膀,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不容置疑:「我跟隨赤王,自有我不得不為的緣由。

  但你盡可放心——」

  無心直視著雷無桀的眼睛,那雙眼眸澄澈如秋日晴空,不見絲毫陰霾:「我無心,絕非是非不分、罔顧蒼生之徒。

  否則……」

  他笑意微深,帶著些許調侃,卻又無比認真,「否則,以你雷無桀這般赤誠如火的性子,又怎會將我視作朋友?

  你的心,你的劍,從來最識善惡。」

  雷無桀怔住了,望著無心那雙清澈見底、仿佛能映照出自己惶惑內心的眼睛,所有懷疑和不安竟奇異地平息了大半。

  他用力點了點頭,像是要說服自己,可隨即又垂下眼帘,聲音低落下去:「可是……蕭瑟他……」

  「你與蕭瑟一路同行,他隱瞞永安王的身份,確有欺瞞之過。」

  無心接過話頭,語氣平緩,如同在為友人梳理心結,「但雷無桀,捫心自問,你真覺得……

  他是那種為了一己之私,為了虛無縹緲的權位,便不惜攪亂天下、禍害蒼生的人嗎?」

  「當然不是!」

  雷無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被誤解的急切,斬釘截鐵地反駁,「蕭瑟心思是重,肚子裡彎彎繞繞是多,可他絕不是那種人!

  我……」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困惑,「我只是不明白,他現在做的這些事,他的身份……怎麼看,都像是在往那條最危險、最會掀起大風浪的路上走。」

  他苦惱地撓了撓頭,火紅的頭髮被揉得亂糟糟:「我沒見過當年天啟城裡那個光芒萬丈的永安王蕭楚河。

  可在江湖路上,聽那些老一輩的武林人提起他,都說他少年意氣,英姿勃發,是先帝和琅琊王都寄予厚望的帝國未來……他們說起這些時,語氣里滿是懷念,還有……對如今龍椅上那位陛下,藏不住的怨懟。

  他們都盼著蕭瑟回去,替他們『做主』。」

  雷無桀的眼神變得迷茫而無措:「我不知道那些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可我聽著,心裡就發慌。

  我實在……不想看到天下再亂起來。」

  「正因如此,」

  無心的聲音陡然清晰,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力量,「我們作為他的朋友,才更應該在他身邊,不是嗎?」

  他望向遠處翻湧的雲海,聲音沉靜下來,帶著歲月的重量:「當年,我隨父親葉鼎之東征天啟,最後……父親死在了中原武林面前。

  那時我被忘憂大師收養,心中除了仇恨,別無他物。

  我想殺光所有相關的人,用他們的血,祭奠父親。」

  「那一身戾氣與偏執,師傅用了數年光陰,日日誦經,夜夜點撥,才慢慢化去些許。

  直到後來,你與蕭瑟陪我前往大梵音寺,見到父親的故友王人孫,又見到大覺禪師……

  那一瞬間,我才恍然驚覺。」

  無心轉回頭,目光深邃地看著雷無桀:「他們殺了我的父親,可他們的至親好友,也同樣因我父親掀起的那場動亂而喪命。

  這場席捲江湖與朝堂的悲劇里,恩怨交織,血債連環……

  究竟,該由誰來裁定對錯?又該如何清算?」

  他踏前一步,語氣凝重,如同晨鐘暮鼓,敲在雷無桀心頭:「如今的局面,何其相似?

  當年琅琊王案,明德帝因猜忌與恐懼,逼死了自己的親弟弟。

  而蕭瑟,他自幼視琅琊王如父如師,那是他心中最崇高、最潔淨的信仰。

  信仰崩塌,至親蒙冤……

  他心裡那道血淋淋的傷口,那份沉甸甸的執念,又如何能輕易放下、跨過?」


  無心的聲音低緩而充滿洞察:「或許,他執意要返回天啟,根本不是為了那座冰冷的龍椅,不是為了所謂的皇權。

  他只是想……

  為他心中那座倒塌的神像,為他那位蒙冤而死的叔叔,求一個公道,討一個清白。」

  雷無桀眼中,陡然迸發出難以置信的亮光,仿佛在無盡迷惘中終於看到了一線清晰的方向:「當真?!你……你是說,蕭瑟他可能……?」

  無心看著他瞬間被希望點亮的眼眸,心中瞭然,也泛起一絲暖意——眼前這少年,終究還是那個至純至性、將情義看得比天還重的雷無桀。

  他放不下蕭瑟,從來都放不下。

  「是真是假,」

  無心含笑點頭,給出了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法,「何不親自去問他?

  若他坦言,確是為那九五至尊之位而謀,那我們便立刻轉身,就此離去。

  只當昔日雪落山莊中,那個與我們生死與共的『蕭瑟』,已然死在了昨日。」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而充滿力量:

  「可若他……是為了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道義,為了至親的清白與公正,而在獨自背負著沉重的枷鎖前行——」

  無心目光灼灼,如同誓言:

  「那我們這些朋友,就更應該站在他身旁。

  不是盲目跟隨,而是要看住他,提醒他,拉住他。

  莫要讓他像當年我父親那樣,被仇恨與執念吞噬,一步踏錯,步步深淵,最終……釀成無法挽回的滔天之憾。」

  雷無桀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自心底直衝頭頂,所有猶豫、彷徨、憤懣,在這一刻被這番話語滌盪一空!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眼中燃燒著堅定無比的光芒,重重點頭,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對!無心,你說得對!就該這麼辦!」

  方才籠罩眉宇的陰霾一掃而空,那雙總是熾烈如火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仿佛能驅散一切迷障,只剩下純粹而一往無前的決心。

  那個迷茫困頓的雷無桀仿佛從未存在過,站在這裡的,依舊是那個願為朋友兩肋插刀、堅信心中道義的赤誠少年。

  東歸酒莊的涼亭里,氣氛凝滯如一塊寒冰。

  蕭瑟獨自踞坐石凳,面前擺著幾壺已然半空的酒罈。

  他斟酒的動作機械而急促,一杯接一杯仰頭灌下,琥珀色的酒液時常來不及吞咽,便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濡濕了衣襟。

  那不像飲酒,倒像是急於用某種灼燙的液體,澆滅心頭更灼人的火焰,抑或是麻痹某種無處可逃的鈍痛。

  司空千落緊挨他身側坐著,一雙英氣的眉擰成了結,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滿是化不開的憂急。

  唐蓮則站在一旁,面色沉鬱如水,終於按捺不住,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

  「蕭瑟!你若還當雷無桀是兄弟,若還在意我們這些人,就該當面鑼對面鼓,把話給他、也給我們說清楚!

  還有——你接下來究竟意欲何為?

  是繼續躲在這裡買醉,還是要做些什麼?

  也該讓我們心中有數!」

  他上前一步,逼近石桌,語氣更急,帶著被隱瞞的惱怒:「當日你對我說,師父讓我在雪月城苦等的人,不是你。

  可你就是永安王蕭楚河!

  我等了這些年,等的不就是你嗎?!

  還有,陛下賜婚的聖旨已下,天下皆知你與千落師妹已有婚約,這層關係,已是鐵板釘釘,再容不得你如從前般恣意迴避!」

  唐蓮深吸一口氣,話語如重錘砸下:

  「收起你從前那副算無遺策、萬事皆在掌握的模樣!

  睜開眼睛看看,如今這天下,早已不是當年的天下!形勢變了,一切都不同了!」

  「是啊……變了。」

  蕭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沙礫摩擦,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自嘲。

  他猛地又灌下一杯,酒液淋漓,卻渾然不顧,只抬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茫然望向亭外蒼茫的遠山。

  「變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聲音開始發顫,仿佛揭開了某個塵封多年、血肉模糊的傷疤:

  「當年,琅琊王叔在天下人心中,是何等光風霽月的一代賢王……可一夜之間,就被我的父皇,下了天牢,扣上了謀反的十惡大罪……死了。

  我想求一個真相,想討一分公道,可我的父皇,連辯駁的機會都不給我,直接將我……貶出了天啟。」

  「我走出天啟城門的時候,甚至不曾回頭。」

  蕭瑟又灌下一杯,喉結劇烈滾動,聲音愈發喑啞,「我以為,憑我的武功,憑父皇那時對我的寵愛,我遲早能回去。回去,把王叔的案子翻過來,還他清白。」

  「可就在那天夜裡……」

  他握杯的手驟然收緊,指骨發白,聲音里摻入了一絲冰冷的恨意與絕望,「我的武功,被人生生廢了。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只能躲在雪落山莊那個角落裡,一天天數著日子,盤算著如何回去。

  可等來的消息是什麼?是我的父皇……駕崩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還難看:「而在這期間,我那個……從小到大,我幾乎沒正眼瞧過的弟弟,登基了。」

  蕭瑟的語氣里充滿了荒誕與自嘲:

  「滅南訣,鎮北蠻,一統天下,開學宮,行科舉……樁樁件件,做得比任何一位先帝都更像明君,更像雄主。」

  「我呢?我還像個傻子一樣,躲在角落裡,想著只要找回武功,有雪月城幫襯,總有一天能重回天啟,查清舊案……」

  他低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直到雷無桀那番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醒了我……」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卻重若千鈞,壓得亭中幾乎無法呼吸:

  「這茫茫世間……我到底要找誰去翻案?」

  「父皇死了,當年經手判案的人早已星散,如今坐在那龍椅之上的……是我的弟弟,是現在的天下至尊。」

  蕭瑟抬起頭,眼底是無盡的茫然與空洞,血絲猙獰:

  「我要告誰?告我死去的父皇?

  還是……狀告如今的至尊?!」

  「蕭瑟,你別這樣……」司空千落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緊緊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對的,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堅守某種……道義。」

  蕭瑟任由她握著,目光卻依舊渙散,「可現在我才發現,我連要討伐的對象,都找不到了。

  雷無桀問我,是不是想把天下攪亂……我現在,也想問問自己:我做的這一切,執著的一切,到底是為了王叔的公道,還是僅僅為了……我自己心裡那點不甘、那點意難平?」

  唐蓮沉默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蕭瑟——褪去了所有驕傲、算計、慵懶的外殼,只剩下赤裸裸的迷茫、脆弱,像個在漆黑荒野中徹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忽然,蕭瑟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刺向唐蓮,那份脆弱瞬間被一種銳利的詰問取代:

  「你方才不是問我,為何否認自己是你等的人嗎?」

  「你說你在這裡苦等數年。

  可你想過沒有,這幾年,天下早已天翻地覆!

  你師父唐憐月,他還在等嗎?

  或者說,如今的唐門……還『等得起』你等來的這個結果,這個可能萬劫不復的『人』嗎?!」

  唐蓮渾身一震,喉結劇烈滾動,張了張嘴,竟一時被這尖銳的問題釘在原地,無言以對。

  「為何等不起?!」

  一個清亮、篤定、帶著少年特有的熾熱與無畏的聲音,驟然劃破了涼亭內沉重的死寂。

  只見雷無桀與無心,不知何時已並肩站在了涼亭入口。

  雷無桀大步走入,徑直走到蕭瑟面前,火紅的衣衫仿佛將亭內的陰鬱都驅散了幾分。

  他目光炯炯,直視著蕭瑟那雙複雜難言的眼睛,字字清晰,落地有聲:

  「若你蕭楚河,真如你剛才所言,一心只為琅琊王叔的案子討個公道,不是為私仇,更不是為那燙屁股的皇位,只是想回天啟,堂堂正正問個明白,討個說法——」

  雷無桀胸口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掙出:

  「那我雷無桀,就陪你一起去!」


  他攥緊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眼眶卻先一步紅了:

  「公道就是公道!真相就是真相!」

  「我也想知道……我父親雷夢殺,我母親李心月,是不是真的因這件事而死!

  既然我的父母都卷了進去,都死在了裡面,那我……就更得弄明白!

  這份遲到的公道,這份被掩埋的公義,到底去了哪裡?

  到底還能不能找回來!」

  蕭瑟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酒液微漾,映出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眼底深處翻湧起的巨大波瀾。

  這時,唐蓮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上前一步,聲音沉穩而堅定:

  「我不知道師父唐憐月如今是何想法。

  但此事過後,我會立刻動身,返回唐門一趟。我會親自問他,問個清楚。」

  他轉向蕭瑟,目光如磐石:

  「若師父點頭,唐門之力,會是你身後的一道影子;即便……即便他不點頭,我唐蓮個人,也認你是師父讓我等的人。

  這條路,我陪你走。」

  「還有我!」

  司空千落立刻接口,沒有絲毫猶豫,「雪月城或許需要向朝廷低頭,但這事關至親冤屈,事關天下公義,爹爹……絕不會攔我!我也去!」

  蕭瑟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雷無桀眼中的赤誠與決絕,唐蓮臉上的鄭重與承諾,司空千落眸里的堅定與關切……

  就在片刻之前,他還覺得自己是汪洋中的孤島,被冰冷的潮水與往事隔絕。

  而此刻,暖流毫無徵兆地洶湧而至,瞬間衝垮了那堵無形的高牆,將他冰冷僵硬的心臟包裹。

  無心適時地走上前,帶著他那特有的、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笑意,輕輕拍了拍蕭瑟的肩膀:

  「看來,蕭老闆想做那孤高絕險、獨行於萬丈冰川之上的孤臣……我們這幾個『麻煩』,偏偏不讓你如願呢。」

  蕭瑟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帶著顫音的嘆息。

  他緩緩放下那隻握了許久的酒杯,嘴角終於艱難地扯動,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笑意里浸滿了苦澀,卻也有一絲沉甸甸的東西,正在悄然融化,釋然。

  「你們……」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生氣,「就不怕……跟著我,被扣上『謀逆』的帽子,落得個萬劫不復?」

  雷無桀聞言,先是習慣性地撓了撓後腦勺,然後一臉認真地掰扯:「不對啊,蕭瑟。

  琅琊王叔的案子,那是先帝明德帝時候的事,跟現在天啟城裡的皇帝陛下,應該……沒什麼直接關係吧?

  我們去天啟,是為了查清陳年舊案的真相,是為了求個公道,這怎麼能算謀反呢?」

  他忽然想起什麼,緊張地四下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湊近蕭瑟,語氣帶著後怕般的叮囑:

  「還有啊,蕭瑟……你現在可是永安王蕭楚河了,身份不一樣了!

  以後可千萬、千萬不要再說什麼『馬踏天啟』那樣的嚇人話了!

  上次我們只當你是酒後意氣,開玩笑的。

  可現在……你再說那種話,那就是真的要造反了!

  咱們有九個腦袋,也不夠那位陛下砍的呀!」

  他這緊張兮兮又一本正經的模樣,與剛才慷慨激昂的樣子判若兩人。

  涼亭內緊繃到極致的氣氛,被他這番話悄然戳破了一個小口。

  唐蓮忍不住搖頭失笑,司空千落也「噗嗤」一聲,眉眼間的憂色散去了些許。

  連蕭瑟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鬱,似乎也被這帶著煙火氣的「提醒」沖淡了一絲。

  遠處,那座可以俯瞰整個東歸酒莊的高閣之上。

  衛莊負手立於窗前,將涼亭中這悲喜交織、誓言錚錚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開口,問向身旁一位早已備好紙筆、凝神作畫的宮廷畫師:

  「方才那一幕,從雷無桀踏入涼亭起,到此刻……可都畫下來了?」


  畫師連忙躬身,恭敬答道:「回大人,纖毫畢現,人物神韻,對話關鍵,盡在筆下。」

  「好。」

  衛莊微微頷首,目光依舊鎖著涼亭中那幾個重新聚攏的身影,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冷漠,「立刻以最快速度,密封送回天啟。」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呈交陛下御覽。」

  「相信陛下……對『這齣戲』的結局,期待已久了。」

  】

  ······

  「雷二,如果是你,會和雷無桀一樣嗎?」

  「不亂天下,不毀民生,義之所在,道之所存!」

  「這皇帝還派畫師來了?」

  「看戲第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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