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望城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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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上,雲霧漸散,景象清晰——正是十五年前,望城山的深冬。

  山間萬籟俱寂,積雪覆蓋萬物,唯余院中一株老桃樹,枯枝嶙峋,負雪垂垂。

  「吱呀」一聲輕響,廂房門開。

  一個身著樸素道袍的青蔥少年推門而出,手中提著一柄紋理溫潤的木劍,正是年少時的趙玉真。

  他目光澄澈,徑直走向院中那株仿佛已枯死的桃樹,俯身,將手中木劍「噗」地一聲輕巧插入樹根旁的凍土之中。

  隨即,他指尖掐訣,一縷精純溫和的內息自指尖流出,順著木劍注入地下。

  那並非凌厲劍氣,而是融融如春水的暖意,悄然在冰封的土壤中化開、流轉。

  奇蹟發生了。

  「簌簌——」

  樹冠上厚重的積雪驟然滑落。

  緊接著,那光禿禿的褐色枝椏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一個個飽滿的苞蕾,旋即次第綻放!

  轉眼間,滿樹緋紅,灼灼爛漫,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傲然迸發出驚人的生命力與艷色。

  趙玉真對此似乎司空見慣,逕自盤膝坐於樹下,指尖輕叩膝蓋,望著怒放的桃花,神情平靜,仿佛在等待什麼必然的結局。

  忽然——

  一道黑影如掠水的春燕,輕盈而迅疾地越過院牆,「砰」地一聲,穩穩落於院中積雪之上。

  來人一身利落男裝,頭戴遮掩容貌的青銅面具,手握連鞘長劍,身姿挺拔,但那纖細的骨架與獨特的清冷氣息,卻掩不住女子本色。

  趙玉真聞聲回頭,目光在她身上一掃,眉梢便微微挑起:「姑娘,你是誰?怎的翻牆進來?」

  面具人——正是年少時便已鋒芒初露的李寒衣——聞言明顯一愣,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沙啞與不服:「你怎知我是女子?」

  「換身男裝,貼兩片假鬍子就想蒙人?」

  趙玉真輕輕笑了,那笑容里有種洞悉一切的澄明,「這般裝扮,也就騙騙後山那幾個還沒開竅的傻道童。」

  被一語道破,李寒衣也不再遮掩,冷哼一聲,長劍微揚:「你便是望城山這一代的小天師,趙玉真?」

  「正是在下。」

  趙玉真坦然應道,甚至好脾氣地指了指身旁鋪滿落花的地面,「要不要坐會兒?估摸著再過半個時辰,這樹上的桃子就能吃了。」

  「桃子?」

  李寒衣下意識瞥向那棵在風雪中開得沒心沒肺的桃樹,又抬頭望了望陰沉飄雪的天空,滿臉的錯愕與荒謬,「這寒冬臘月,哪來的桃子?」

  「哦,這個啊。」

  趙玉真用下巴點了點插在樹根的木劍,說得如同討論天氣般自然,「我將離火陣心訣的法意注入了木劍,借地氣催發,助它開花結果。很快的。」

  「離火陣心訣?!」

  李寒衣驚得劍眉倒豎,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望城山鎮山至高心法,玄妙無窮,你……你竟用來種桃子?!」

  「不然呢?」

  趙玉真反而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眼神清澈無辜,「練成這般好用的法門,難道是為了跟人打架?」

  李寒衣簡直要被這理直氣壯的歪理氣笑了。

  她「噌」地一聲拔出手中長劍,劍鋒清亮如秋水,直指趙玉真:「少耍貧嘴!我乃雪月城李寒衣!

  聽聞你是望城山百年不遇的修道奇才,今日特來問劍!亮兵刃吧!」

  「雪月城李寒衣……」

  趙玉真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蹙了蹙眉,小聲嘀咕,「這名字聽著就怪冷的,可別凍著我的桃子……」

  「廢話少說,看劍!」

  李寒衣不耐與他糾纏,足尖一點,身形翩然躍起,手中長劍「聽雨」清吟,劍氣凜冽,竟裹挾起周遭風雪,化作一道寒流,直撲樹下安然靜坐的少年!

  趙玉真身形未動,只在劍鋒及體的剎那,宛如幻影般輕輕一晃,便妙到毫巔地避開了那凌厲一擊。

  與此同時,他背後空氣一陣扭曲,金光匯聚,竟隱隱浮現出一頭威嚴勇猛的黃金獅子虛影!

  虛影昂首,無聲咆哮,一股雄渾磅礴的氣勁轟然擴散,震得周遭積雪倒卷紛飛,硬生生將凌空而來的李寒衣逼退半步,穩穩落回地面。


  「太乙獅子訣?」

  李寒衣站穩身形,眼中非但無懼,反而燃起更熾烈的戰意,「我今日是來問劍,印證劍道!別用這些玄門法術應付!」

  趙玉真的目光卻依舊黏在桃樹根部的木劍上,臉上露出實實在在的為難:「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我現在真的不能出劍。」

  「為何不能?」李寒衣劍尖微顫,寒意幾乎要觸及他的面門。

  「我這劍正守著桃樹的生機呢,拔了,陣法一斷,桃子就結不成了!」

  趙玉真理所當然地指著那柄看似普通的木劍,眼神里滿是「你怎麼這都不懂」的無奈。

  「桃子桃子!你就知道桃子!」李寒衣怒極反笑,長劍猛地揚起,「我先讓你吃個夠!」

  話音未落,她已再度飛身攻上,劍勢比之前更為迅疾凌厲,帶起的旋風將滿樹桃花卷得脫離枝頭,紛飛亂舞。

  緋紅花瓣縈繞在她周身,與那一身紅衣相映,劍光花雨,美得驚心動魄,卻又殺機暗藏。

  然而那嬌嫩花瓣哪堪劍氣摧折,剛剛觸及劍風,便紛紛破碎凋零,化為片片殘紅,悽然飄落。

  趙玉真見狀,終於嘆了口氣,帶著真實的惋惜:「唉……好好的桃花……」

  就在他嘆息的剎那,異變突生!

  李寒衣手中那柄名劍「聽雨」,竟毫無徵兆地「嗡」一聲清越長鳴,劍身微顫,仿佛與桃樹下那柄灌注了離火陣意、生機勃勃的木劍產生了某種玄妙的共鳴!

  李寒衣被這突如其來的劍鳴分了心神,動作不由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趙玉真動了。

  他並非拔劍,而是並指如風,一掌輕柔拍出,掌風拂過,並非傷人,只為擾亂對方視線。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快如閃電般探出,握住了桃樹下的木劍劍柄——

  「唰!」

  一道清淺如晨曦、溫潤如春水的劍氣倏然掠出,沒有半分殺氣,精準無比地划過李寒衣臉上的青銅面具。

  「喀啦……」

  面具應聲而裂,分成兩半,自她臉頰滑落,墜入積雪與殘花之中。

  面具之下,再無遮擋。

  那是一張猶帶稚氣卻已初顯絕色的容顏。眉似遠山青黛,帶著劍客獨有的英氣;眼如寒潭秋水,此刻因驚怒而圓睜,波光瀲灩;鼻樑挺秀,唇色淡緋。

  漫天風雪與零落桃瓣的背景中,這張臉清冷、傲然,仿佛集齊了冰霜的凜冽與桃花的灼艷,比任何盛放的花朵都更令人心折。

  「你……!」

  李寒衣又驚又怒,一手下意識掩面,一手指著趙玉真,一時竟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趙玉真已握著木劍回身。

  他本想像之前一樣,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說「看吧,我早知你是姑娘」,可所有準備好的戲謔調侃,在目光觸及那張臉的瞬間,戛然而止。

  「啪嗒。」

  木劍從他忽然失力的手中滑落,輕輕掉在鋪滿桃花瓣的雪地上。

  風似乎停了,雪也仿佛凝滯。

  漫天飛雪與凋零的緋紅之間,少年與少女隔著一步之遙,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漫長。

  趙玉真眼底那抹慣常的慵懶與戲謔,如同被陽光蒸融的晨霧,迅速褪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怔忡的清澈與專注,以及深處緩緩點亮、愈演愈烈的驚艷之光。

  李寒衣臉上的怒容,也在對方這種毫不掩飾的直白注視下,不知不覺淡了下去。

  一抹極淡的紅暈,不受控制地自她耳根後悄然蔓延開來,為她清冷的面容添上了幾分生動鮮活的羞惱。

  最後幾片完整的桃花瓣被微風捲起,打著旋兒,飄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悄無聲息。

  趙玉真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竟有些發乾發緊,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我……我還是說錯了。」

  他望著她,眼神亮得驚人,如同望見了雲開月明、窺見了世間至美,一字一句,清晰而真摯地,將心底最直接的震撼宣之於口:

  「你不僅是姑娘……」


  「你分明是……落下凡塵的仙女啊。」

  下一瞬,景象悠然流轉,已是從世外仙山,切換至人間權力的極致繁華處——天啟皇城,深宮禁苑。

  一間暖閣之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嚴寒。一名女子正臨窗而坐。

  居中的女子約莫三十許人,身著常服,容顏溫婉秀麗,眉宇間既有歷經世事的沉靜,又保留著一絲未泯的柔暖笑意。

  她身側,一名二十上下、宮女打扮的年輕女子垂首恭順侍立,姿態嫻雅。

  此刻,那年輕宮女正輕聲細語,講述著一段江湖軼事,話音裡帶著幾分熟稔的笑意:「……那雪月城的李寒衣女俠面具既落,小道君趙玉真便看得痴了,連手裡的木劍都拿不住,掉在了雪地里。

  他怔了半晌,竟對著李女俠脫口而出,說『你分明是落下凡塵的仙女』……」

  坐在中央的女子聽得入神,臉上帶著悠然神往的溫和笑容,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那風雪桃夭的院落之中,親眼見證了那場青澀而美好的初見。

  年輕宮女講至此處,微微停頓,抬眼悄悄覷了覷太后的神色,才抿唇笑道:「太后娘娘,這段『道劍仙』與『雪月劍仙』初遇的故事,奴婢前前後後,怕是為您講過不下數十遍了。

  可每回說起,娘娘都還是這般興致勃勃,聽得眉眼含笑呢。」】

  ······

  「什麼道劍仙,我看叫桃子劍仙好了!」

  「這個種桃子的,為什麼這麼看著我們家寒衣!」

  「寒衣,你以後不許和種桃子的來往!!」

  「太后!!!」

  「她就是那位皇帝陛下的生母嗎?」

  「這太后也太年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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