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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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下

  少白時空,天啟皇宮。

  太安帝的雙眼死死鎖著光幕上那道輕描淡寫便欲立歌女為後的年輕身影,胸膛劇烈起伏,撐在御案上的手指因極致的憤怒而無法抑制地顫抖,指尖甚至微微泛白。

  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間滾動著雷霆般的怒斥,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口大罵這「有辱門風」、「不知輕重」的皇孫,可那話語最終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間一聲沉悶的、飽含失望與痛心的冷哼。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砸在一旁垂手侍立的景玉王身上,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嘶啞:

  「逆子!看看!

  這都是你當年疏忽懈怠、疏於照料的『功勞』!

  我蕭氏皇族何等尊貴,血脈何其神聖!

  他如今貴為天下共主,九五之尊,行事豈能如此……如此率性妄為,不通禮法!

  一個歌女,怎能母儀天下,成為我皇孫的正宮皇后?!

  這傳將出去,我蕭氏顏面何存,皇室威嚴何在?!

  後世史筆,又將如何書寫?!」

  景玉王被這劈頭蓋臉的怒火灼得臉色煞白,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深深低下頭,姿態恭順至極,卻仍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試圖辯解:

  「父皇息怒,千萬保重龍體。

  天幕上這位皇孫……皇孫的性子,您也知曉幾分。

  他心思深沉,看待人事,往往超脫世俗倫常,只論『有用』與『無用』,極少為私情所動。

  他既然決意立此女為後,且在天幕之上坦然言明其『價值』,兒臣斗膽揣測……

  這位衛夫人,恐非尋常歌女可比,定有我等尚未知曉的過人之處、驚世之能,或是對皇帝、對帝國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否則,以天幕上皇帝之明斷,絕不會行此撼動朝野、挑戰禮法之事。」

  「荒謬!強詞奪理!」

  太安帝氣得鬍鬚都在抖動,重重一拍御案,「一個歌女,縱有些許才藝,又能有什麼『驚世之能』?

  難不成她還能像……像朕那未曾謀面的兒媳,像他母親那般,生出、養出這般……這般雄視千古的帝王之才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中燃燒著固執的火焰,那是屬於舊時代帝王的驕傲與對血統門第近乎偏執的堅守:

  「不成!絕對不成!朕不認!

  朕絕不同意這樣一個女子,做我蕭氏的未來國母,做我皇孫的結髮之妻!」

  他的怒吼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仿佛要與天幕中那位已成既定事實的帝王意志,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徒勞卻激烈的對抗。

  皇城之外

  雷夢殺緊緊攥著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猛地抓住蕭若風的肩膀,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這位摯友兼師弟,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石砸地:「若風!睜大眼睛看清楚!

  這天啟城,這座你蕭氏傳承的龍興之地,如今已容不下一個『琅琊王』!

  天幕上那一幕幕還不夠清楚嗎?結局就擺在那裡!

  你何必……何必非要留在這龍潭虎穴里,明知是死路,還要往裡走?!」

  蕭若風的目光越過激動的雷夢殺,投向天幕上那些破碎閃回的未來畫面——宮廷的暗涌,冰冷的旨意,或許還有一杯鴆酒,或是一段白綾。

  他嘴角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弧度,緩緩搖頭,聲音帶著磐石般的固執與深不見底的疲憊:「師兄,我……不能走。

  我若一走了之,皇兄他……當如何自處?

  朝局本就微妙,我這一走,豈不是將他獨自置於風口浪尖?」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冰冷,如同出鞘半寸的寒刃:「天幕所示,有人慾取我性命。

  這絕非私怨,必是衝著那張龍椅,衝著動搖國本而去!

  甚至……甚至我懷疑,未來皇兄的早夭,其中恐怕也藏著不為人知的骯髒手段與驚天陰謀!

  此時離去,我蕭若風,枉為人臣,亦愧對蕭氏先祖!」

  「你……你這是執迷不悟!是愚忠!」

  雷夢殺急得幾乎要跳腳,卻又怕引來旁人,只能從牙縫裡擠出低吼,「明知前方是萬丈懸崖,是烈火烹油,你偏要往裡跳!你叫我……叫我如何眼睜睜看著?!」


  蕭若風卻忽然移開了目光,仿佛不願在這無解的死結上繼續糾纏。

  他的視線落在天幕上那個紅衣如火、笑容燦爛的雷無桀身上,語氣莫名柔和了些許,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長輩的慈和:「師兄,你看這小子……這莽撞熱血、一根筋的性子,活脫脫就是年輕時的你。

  真是好奇,這樣一個璞玉渾金般的赤子,將來究竟會悟出怎樣驚天動地的劍道?

  他的路,或許會比我們都要純粹,都要……光明。」

  雷夢殺見他心意已決,甚至開始「顧左右而言他」,知曉再勸也是徒勞,胸中翻騰的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力與憂懼的嘆息。

  他狠狠抹了把臉,暫且將翻江倒海的擔憂強行壓下,與蕭若風一同,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天幕。

  暗河傳時空

  蘇暮雨、蘇昌河,以及蘇喆等暗河核心,隱身於遠處的陰影中,遙遙望著那震撼人心的一幕——武安君白起與劍聖蓋聶,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山嶽,護衛著一個被小心抱在懷中的襁褓。

  而北離的九五之尊明德帝蕭若瑾,與那位風姿卓絕的琅琊王蕭若風,竟親自率眾出迎,儀仗煊赫,禮遇之隆,前所未有。

  蘇昌河一直緊繃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微妙而複雜的弧度,他偏過頭,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輕鬆與試探:「暮雨,你看這陣仗……咱們暗河,折騰了這麼多年,死了那麼多人,如今陰差陽錯,竟似乎……成了『從龍』的功臣?

  這算不算,祖墳上冒了青煙?」

  蘇暮雨緊鎖了多日的眉頭,在這一刻終於緩緩舒展開來,雖然眼底深處依舊沉澱著揮之不去的謹慎與滄桑,但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許:「武安君與蓋聶先生已然親口允諾。

  暗河這一代人,將以其最擅長的『影』之形態,組成『羅網』,為陛下肅清隱藏在光明之下的污穢。

  而到了下一代……」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高聳的宮牆,仿佛能穿透磚石,看到某種他渴求了半生的未來,「我們的子孫,便無需再冠以『暗河』之名。

  他們可以活在陽光下,讀書、習武、科考、從軍,成為陛下麾下千千萬萬普通而忠誠的臣民中的一員。」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憧憬:「暗河追尋了百年的『彼岸』……或許,真的要到了。」

  蘇昌河也跟著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柄陪伴他無數次殺戮的匕首,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清醒:「是啊……能有這樣的結局,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已是……最好的歸宿了。

  總好過一輩子,不,是世世代代都爛在陰溝里。」

  一旁一直沉默觀察的蘇喆,此時卻緩緩開口,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那個被白起小心抱著的、尚且懵懂無知的嬰孩身上——那便是天幕之上,那位翻雲覆雨、氣吞寰宇的未來帝王。

  「只是,」

  蘇喆的語氣異常複雜,混雜著敬畏、感慨,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天幕上那位英明神武、算無遺策的陛下,此刻……還只是個襁褓中的奶娃娃。

  他未來的路,他成長的軌跡,他遭遇的人和事……都因這天幕的出現,而被徹底照亮,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他收回目光,看向蘇暮雨與蘇昌河,問出了一個所有知情者心底都可能盤旋過的問題:

  「你們說……這如同神跡般揭示未來的天幕,究竟是福是禍?

  它會不會……反而像一個巨大的變數,攪動了命運的河流,讓這位未來的聖君,再也無法沿著原本的軌跡,成長為那位我們所見到的……雄視千古的帝王?」

  蘇暮雨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抬起頭,深邃的目光投向那依舊在流轉畫面的蒼穹巨幕,仿佛要從中看出命運的答案。

  半晌,他才輕輕吐出一句話,聲音飄忽,像是在回應蘇喆,又更像是在告誡自己,以及所有對未來懷有忐忑期待的暗河眾人:

  「無論如何,路已在腳下。

  繼續看下去吧……答案,終會自己顯現。」

  【天幕流轉,數日時光不過彈指,畫面已悄然落回那片風花雪月的南國古城。

  室內靜謐,藥香與墨香淡淡交融。司空長風攤開一張人體經絡詳圖,指尖在某處隱脈匯集之地輕輕一點,抬眼看向對面已摘去面具的李寒衣,笑道:「『聽雨』可是你當年初出江湖、名聲不顯時便伴隨左右的佩劍,意義非凡。


  如今傳給那傻小子,倒是真捨得。」

  李寒衣露出一張清冷絕俗的容顏,如冰崖孤梅,不染塵囂,只是此刻那雙好看的眉宇間鎖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捨得歸捨得。

  可這幾日無論我用何種方法逼迫、引導,甚至模擬生死之境,他就是無法將聽雨劍拔出分毫。

  劍心未通,劍意未生。」

  「你是否……太急於讓他在與人較技、生死相搏時拔劍?」

  司空長風眼中帶著洞悉的笑意,緩聲道,「身隨劍動,心意相通,於電光石火間劍出無悔,這確實是領悟『拔劍』真意最好的途徑,也是最殘酷的試煉。

  但你所慮者,是怕他將來第一次真正拔劍,並非為了己身之念、之道,而是為了……旁人。」

  李寒衣眉頭鎖得更緊,仿佛被說中了某種隱憂。

  她不願在此話題上深究,目光瞥向桌上那繁雜的經絡圖,語氣微轉:「不說這個了。你何時又重拾起這些醫家典籍?

  看這經絡走向圖,鑽研頗深。」

  「咱們雪月城,不是新來了一位『很貴』的帳房先生麼?」

  司空長風輕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圖上幾條標註為「隱脈」的細微線路,「他經脈受損極重,尤其是這些關乎內力生發運轉的隱脈,幾近枯萎,武功算是廢了。」

  李寒衣眸色微微一沉:「竟傷到如此地步?是何人所為?」

  「舊事不必再提。」

  司空長風擺擺手,眼中閃過決斷,「我已修書一封,送往天啟。」

  「天啟?」

  李寒衣輕哼一聲,帶著些許不滿,「找那個成了天啟城裡『謝祭酒』的臭書生?

  他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紅人,掌管天下學堂,文縐縐忙得不可開交,哪有閒暇理會江湖舊友的請託?」

  「正因他在天啟,才要找他。」

  司空長風解釋道,目光深遠,「謝宣博覽群書,經史子集、奇門雜學無所不窺,其見識之廣,你我皆知。

  更何況,天啟皇宮太醫院,匯聚天下醫術頂尖之人,珍藏無數孤本秘方。

  他身處其中,或許能接觸到我們無法想像的醫治之法。」

  他忽然想起什麼,特意叮囑,「下次若見到謝宣,你可千萬別一時興起,又找他比試劍法!」

  李寒衣微微別過臉,語氣仍是清冷,卻少了幾分牴觸:「如今這位『謝祭酒』行蹤成謎,豈是想見就能見的?

  何況秋闈大典在即,他主管天下士子科舉文教,此刻恐怕正被那位陛下使喚得團團轉,如何抽得開身來這雪月城?」

  司空長風點頭,不再多言此事,轉而問道:「你那徒弟拔劍之事尚無頭緒,你不在蒼山上緊盯著他參悟,怎麼反倒放他下山了?」

  「是我讓他下來的。」

  李寒衣語氣平淡,卻自有深意,「整日困於山巔,面對絕壁雲海,若心中無感,亦是徒然。

  讓他入這紅塵市井,見人間百態,或許……能自己悟出些『拔劍』之外,卻又關乎『為何持劍』的真諦。」

  李寒衣話音落下的光影間,畫面已如水墨鋪展,切換到雪月城熙攘的長街。

  雷無桀正有些神思不屬地走在街上,腰間那柄紋絲不動的「聽雨劍」似乎格外沉重。

  忽然,橋頭有人高聲叫住他:「雷兄弟!可讓我好找!」

  抬頭一看,正是登天閣上有過一面之緣、還欠著一場「賭約」的洛明軒,正笑嘻嘻地瞅著他。

  「你跟著二城主上山修煉,神龍見首不見尾!」

  洛明軒搓著手,笑容可掬,「那個……上次說好的彩頭,不知雷兄弟何時方便……嘿嘿。」

  話音未落,「啪」一聲輕響,一隻纖纖玉手從旁伸出,精準地捏住了洛明軒的耳朵,輕輕一擰。

  伴隨著一聲嬌柔卻帶著薄怒的輕嗔:「輸了錢還好意思追著人家討?

  也不嫌丟人!我的臉面都要讓你丟盡了!」

  雷無桀循聲望去,只見一位女子款款而立,身著桃色衣裙,明艷不可方物,容顏之美,竟似將周遭春色都比了下去,正是雪月城中鼎鼎大名的「落霞仙子」尹落霞。

  她轉向雷無桀,瞬間斂去對洛明軒的嗔色,眉眼彎彎,柔聲道:「你便是雷家堡的雷無桀?」


  雷無桀看得一愣,連忙拱手,語氣帶著由衷的讚嘆與緊張:「晚輩雷無桀,見過落霞仙子!仙子大名,如雷貫耳!」

  尹落霞掩口輕笑:「不必多禮。今日怎麼得空下山了?你師父呢?」

  「師父說她近日要閉關靜修,讓我下山待幾日,免得擾她清靜。」

  雷無桀老實回答。

  「閉關?」

  尹落霞聞言,喃喃低語,美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的情緒,似是懷念,又似悵惘,「難道……『他』又要來了麼……」

  「仙子說什麼?」雷無桀沒聽清。

  「沒什麼。」

  尹落霞搖頭,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雷無桀腰間那柄古樸雅致的長劍上,微微一凝,「聽雨劍?你師傅竟將它傳給了你……看來,她對你期望甚深。」

  正說著,遠處長街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與破空之聲。

  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道青影如煙似幻,在前方屋檐街巷間靈巧騰挪,正是蕭瑟。

  而他身後不遠處,司空千落手持銀月槍,緊追不捨,槍尖寒星點點,身法迅捷如電。

  兩人一追一逃,身法皆是不凡,在熙攘街市中穿梭,竟如穿花蝴蝶般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不似生死相搏,倒像是某種別開生面的……嬉鬧與較量。

  「那不是蕭瑟和千落師姐嗎?」

  雷無桀眼睛一亮,暫時忘了拔劍的煩惱。

  尹落霞望著那兩道追逐的身影,尤其是前方那道看似狼狽實則遊刃有餘的青影,唇邊勾起一抹瞭然又玩味的笑意,似是對身旁的洛明軒,又似自言自語:

  「看來咱們這雪月城最近……倒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蕭瑟眼角餘光掃見那個熟悉的紅色身影,如見救星,立刻揚聲喊道:「雷無桀!」

  牆下的雷無桀聞聲,不假思索地縱身一躍,輕巧落上牆頭,手中那柄尚未出鞘的「聽雨劍」橫向一欄,只聽「鐺」一聲清響,恰好架住了司空千落疾刺而來的銀月槍尖。

  槍劍相交,勁風微拂,三人瞬間形成了一個短暫的僵局。

  然而蕭瑟卻已收住所有玩笑之色,他定住身形,目光如被無形之物牽引,沉沉投向了城牆之外。

  雷無桀與司空千落見狀,也心生好奇,各自收了兵器,湊到他身旁,循著他的視線向下望去。

  城下景象,竟是涇渭分明、對比強烈的兩番光景——

  左側,是一支沉默而冗長的遷徙隊伍。幾輛裝載著箱籠細軟的馬車在土路上緩緩而行,周圍有披甲執銳的朝廷兵馬肅然護衛——或者說,看管。

  隊伍中無論老幼,大多垂首默行,臉上寫滿了離鄉的茫然與未來的惶惑,如同被抽去了魂魄,暮氣沉沉。

  右側,則是一股輕快得多的「溪流」。

  多是青衫綸巾的讀書人,背負書匣,三三兩兩,談笑風生,正朝著雪月城的城門匯聚而來。

  他們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期待,眼中閃爍著對前程的無限憧憬。

  「這……這是咋回事?」雷無桀看得一頭霧水,撓了撓他火紅的頭髮。

  司空千落抱著銀槍,下巴微揚,帶著瞭然解釋道:「右邊這些書生,我知道。

  秋闈臨近,他們是特地來我們雪月城領取盤纏路費的。」

  「領銀子?!」雷無桀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善舉。

  「當然。」

  司空千落語氣裡帶著幾分屬於雪月城的小小自豪,「秋闈考場設在天啟,千里迢迢,許多南方寒門士子往往困於資斧。

  我爹立下規矩,雪月城每年此時都會開放錢糧,為赴考的學子發放足額盤纏,助他們無憂趕考,不致因區區路費而折了青雲之志。

  怎麼,你們雷家堡……不這麼做嗎?」

  雷無桀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確定地說:「好像……族裡也對出門遊學或趕考的子弟有些補貼,只是……肯定沒雪月城這般手筆,名頭也沒這麼響亮。」

  司空千落嘴角翹起,笑意更濃。

  然而當她目光轉向左側那支死氣沉沉的遷徙隊伍時,秀眉不由得又蹙了起來:「左邊這些人就古怪了。

  看衣著氣度不似囚徒流犯,為何還有官兵押送看管?


  倒像……舉家流放似的。」

  「他們是前往帝陵的。」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後階梯傳來,大師兄唐蓮不知何時已緩步走近。

  「大師兄!」幾人連忙招呼。

  「帝陵?」

  雷無桀更加困惑,「皇家陵寢,遷這麼多百姓去做什麼?」

  蕭瑟也微微側首,看向唐蓮,深邃的眼眸中帶著清晰的疑問——帝陵乃皇家禁地,向來由專門的守陵衛與內侍打理,如此大規模地遷徙民戶前往,絕非尋常。

  此時,三城主司空長風的身影也出現在城牆之上,他負手而立,望著城下,聲音比平日低沉了幾分:「天啟城那邊……下了旨意。

  言及當今天子陛下的帝陵工程,已完成十之一二。

  需從天下各州郡,遴選『自願』的豪強、富商、大戶,舉家遷至關中帝陵周邊,充作『守陵戶』,沐浴天恩,世代為陛下守護陵寢安寧。」

  蕭瑟目光掃過那些被「護送」的移民,語氣微冷:「守陵……需要這麼多人麼?

  還需派兵沿途『照料』?」

  司空長風聲音平靜,卻道破了其中關鍵:「名義上是『守陵』,實則是『遷豪』。

  下面這些看似悽惶之人,哪一個不是地方上盤根錯節、田連阡陌的一方豪強?

  族眾丁繁,占據良田動輒千百頃,影響力滲透州郡。

  天啟城那位陛下此舉,乃是一石數鳥的陽謀:以『守陵』榮銜為名,行『強幹弱枝』之實。

  將這些地方上的實力派連根拔起,遷離其經營數代的根基之地,既充實了京畿人口,又極大地削弱了地方潛在的不穩因素,將財富與人力收歸中樞掌控。」

  他望向蕭瑟,繼續剖析:「此舉看似懷柔,實則雷霆萬鈞。

  這些家族離了故土,失了田產與人望,猶如蛟龍離水,猛虎去山,數代之內再難成氣候。

  而空出的廣袤田產,正可用於賞賜北征有功的將士,令其安家落戶,成為帝國在新的疆土上最忠誠的基石。

  那位皇帝陛下這是在以堂皇之政,行鞏固集權、重整山河之事。」

  司空長風望著城下那幅勾勒著帝國深遠布局的畫卷,默然良久,才緩緩道:「雪月城發放盤纏,助的是讀書人的『未來』;

  而天啟城遷徙豪強,動的卻是天下的『現在』。

  一個在江湖,一個在廟堂,看似不相關,實則……都在為某個更大的『未來』鋪路。

  只是這路,鋪得有人歡喜,有人……恐怕再無歸途。」】

  ······

  「暴君,難道不知道與民休息!」

  「強行遷民,日後必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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