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戰後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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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數周后。

  詭策院的主樓還沒修完。

  被戰鬥餘波掀翻過的外牆,臨時蓋著防輻射帆布,風一吹,灰白色布面鼓起又落下,發出乾巴巴的摩擦聲。

  操場重新鋪了半邊。

  另外半邊還露著焦黑地基。

  新學員們穿著統一訓練服,在教官的吼聲里跑圈,隊伍歪得很有個性。

  「守則第一條!」

  「活著回來!」

  「守則第二條!」

  「隊友優先!」

  「守則第三條!」

  「報告長官!我還沒背熟!」

  教官氣得抬腳就追。

  隊伍里爆出一片憋不住的笑。

  秦知夏坐在操場邊的長椅上,左肩裸露在外。

  新換的機械義肢從肩胛處延伸下來,銀灰色外殼還未噴塗,內部細密齒輪咬合轉動,每動一下,便帶出輕微的摩擦。

  咔。

  咔。

  咔。

  她單手調試神經連接埠,右手指尖按在控制面板上,眉間壓著很深的倦意。

  義肢的反饋比上一代敏銳。

  太敏銳了。

  有時她甚至能分辨出金屬指節抓住空氣時,那種空落落的阻力。

  荒唐。

  一條已經沒了的手臂,還在夜裡提醒她疼。

  秦知夏垂下眼,看著機械掌心緩慢張開。

  銀白手指展開,收攏,再展開。

  很聽話。

  比很多活人聽話。

  她腦海里掠過蕭張最後倒下的畫面。

  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喊秦隊的人,後來穿著先知的皮,站在爛尾樓里,問她這世界到底還值不值得救。

  她給不出漂亮答案。

  她只能殺了他。

  很難聽。

  也很調查局。

  遠處口號又響了起來。

  「我們終將奪回明天!」

  年輕嗓子喊得破音,尾巴還劈了叉。

  秦知夏抬眼看過去。

  幾個學員跑到彎道處,有人腿軟,差點摔倒,旁邊的人罵罵咧咧把他架住。

  「你別演我啊兄弟!我上午剛寫完遺書,下午不想寫隊友悼詞!」

  「閉嘴,扶穩點,我低血糖!」

  「你低血糖你早說啊!我兜里還有半塊壓縮餅乾,戰損版的,啃不啃?」

  秦知夏聽著,擰著的眉鬆了半分。

  人類這種東西很奇怪。

  前一天還在給犧牲名單獻花,第二天就能為食堂紅燒肉少給兩塊吵翻天。

  可也正因如此,這片廢墟才沒真的變成墳場。

  旁邊傳來罐裝咖啡拉環被掰開的響動。

  江遠和蘇銘從行政樓方向走來。

  江遠穿著便服,黑色外套扣得規規矩矩,腰間沒掛牌袋,手裡拿著兩罐咖啡。

  沒有任務。

  沒有警報。

  沒有隊長在通訊頻道里喊他坐標。

  於是這位剛晉升的影君,走路姿勢硬得很有喜感。

  左腳邁出去,停半拍。

  右腳跟上,肩膀繃直。

  活脫脫像在參加某種領導視察接待流程。

  蘇銘在旁邊看了他三秒,忍無可忍。

  「你正常走路會被扣工資?」

  江遠認真回答:「休假狀態下,我不太確定該保持什麼儀態。」

  蘇銘擰開咖啡,喝了一口,表情當場變得很難評。

  「保持人類儀態就行。」

  江遠沉默兩秒。

  「我儘量。」

  秦知夏抬了下機械手。

  「你們兩個不是被魏公強制休整?」

  蘇銘站住,晃了晃手裡的咖啡。

  「休整不代表不用吃飯。」

  他看向食堂方向,語氣里透出難得的怨念。

  「而且我必須嚴肅批評重建期食堂物價。」

  秦知夏看他。

  蘇銘說:「番茄炒蛋十二塊,裡面只有番茄皮和疑似蛋類回憶。」

  江遠補充:「我買了一份牛肉麵。」

  秦知夏問:「味道怎麼樣?」

  江遠沉吟半秒,選擇了很克制的說法。

  「它對牛肉這個概念,保持了很強的尊重。」

  蘇銘冷笑。

  「說人話。」

  江遠低聲:「沒肉。」

  秦知夏看著這兩個在戰場上能跟准神明硬拼的人,為一份午餐進行嚴肅復盤,胸口那點壓著的東西,竟被撬鬆了些。

  她站起身,機械義肢自動扣回肩部護甲。

  「走吧。」

  「我請你們。」

  蘇銘眼皮一抬。

  「秦隊大氣。」

  江遠條件反射站直。

  「謝謝秦隊。」

  蘇銘看向他。

  「你別敬禮,求你了。今天是休假,不是追悼會。」

  江遠把抬到半路的手放了回去。

  三人往職工食堂走。

  一路上到處是施工隊和醫療組。

  牆角堆著未啟用的封印箱,走廊里有擔架推過,傷員裹著繃帶,嘴裡還在跟護士貧。

  「姐,能不能給我換個帥點的固定架?這個灰撲撲的,影響我找對象。」

  護士沒抬頭。

  「你肋骨斷了七根,找對象前先找肺。」

  食堂門口掛著臨時牌子。

  重建期間,座位有限,請錯峰用餐。

  牌子下面,人擠人。

  錯峰?

  不存在的。

  經歷過福音教大戰後,調查局上下對吃飯這件事抱有近乎虔誠的熱愛。

  能吃上熱飯,說明今天還活著。

  能搶到雞腿,說明運氣不錯。

  能在梁文之前搶到最後一個雞腿,那屬於祖墳級別的運勢。

  秦知夏端著餐盤進門時,食堂里熱氣混著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窗口阿姨面無表情地給她打菜。

  兩勺米飯。

  一份青菜。

  一塊紅燒肉。

  秦知夏盯著那塊肉看了看。

  肉很小。

  但很倔強。

  蘇銘站在旁邊,盯著價格牌,眼神比審犯人還認真。

  「紅燒肉三十八?」

  窗口阿姨抬眼。

  「戰後供應緊張。」

  蘇銘說:「這塊肉三十八?它生前立過功?」

  阿姨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插。

  「愛吃不吃。」

  江遠已經付完款。

  他端著餐盤,認真勸道:「蘇隊,當前階段,後勤壓力很大。」

  蘇銘看著自己盤裡兩片薄到透亮的肉。

  「我理解後勤壓力。」

  他頓了頓。

  「但我不理解肉片為什麼有縮小功能。」

  秦知夏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很短。

  很輕。

  但在這段日子裡,已經算奢侈。

  三人端著餐盤往裡走。

  座位全滿。


  每張桌子都擠著人。

  有醫療組,有施工組,有剛下訓練的新學員,還有掛著繃帶仍然堅持乾飯的外勤隊員。

  江遠看見幾個學員想讓座,剛要開口阻止,對方已經端著盤子站起來。

  「江隊!坐我們這!」

  江遠整個人都緊了一下。

  「不用,你們吃。」

  那學員激動得筷子都差點飛出去。

  「江隊跟我說話了!」

  旁邊同伴壓低嗓子。

  「出息,坐下,別給我們班丟人。」

  秦知夏剛想換個方向,一道溫潤嗓音越過喧鬧傳來。

  「知夏。」

  她腳步停住。

  靠窗的位置,楚徹坐在那裡。

  白大褂一塵不染,扣子從上到下扣得整齊。

  陽光透過修復到一半的玻璃窗落在他肩頭,將那張清俊臉龐照得乾淨溫和。

  他面前放著餐盤。

  菜色簡單。

  米飯,青菜,蒸蛋。

  旁邊還放著一疊紙巾和未拆封的一次性手套。

  楚徹抬手示意,語調自然得像他們只是昨天才見過。

  「這裡有位置。」

  秦知夏看了看那張桌。

  四人座。

  他對面空著,旁邊也空著。

  在擠到快打起來的食堂里,這張桌竟然留出了一個安靜角落。

  江遠小聲問:「秦隊?」

  蘇銘也看向她,眼底有審視,但沒有多問。

  秦知夏端著餐盤走過去。

  「謝謝。」

  楚徹把紙巾往她手邊推了推。

  「別客氣。」

  江遠坐下時動作很輕,仿佛椅子是高危收容物。

  蘇銘坐在外側,先看了楚徹一眼。

  「楚醫生也來食堂?」

  楚徹笑意溫和。

  「盒飯停供了。」

  蘇銘說:「那你今天運氣不太好。」

  楚徹看了眼餐盤。

  「能按時吃飯,已經算不錯。」

  這話很普通。

  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帶著醫生特有的安撫力。

  秦知夏拿起筷子,夾起青菜,又放下。

  她看著楚徹。

  有些記憶不請自來。

  感覺好像還在不久之前,她還沒斷臂,詭異還沒被公開到全民皆知,她去相親。

  對面坐著的,就是眼前的楚徹。

  溫文爾雅,進退有度。

  會在她疲憊時把水杯推到合適位置,也會在她試探時給出無可挑剔的回答。

  那時她懷疑過他。

  又推翻過。

  後來世界變得太快。

  快到那場相親像舊照片,邊緣都卷了起來。

  楚徹察覺她停筷,視線落到她左肩。

  他沒有盯著義肢看太久。

  很禮貌。

  很有分寸。

  「新型號?」

  秦知夏嗯了聲。

  「高危機械義肢,聯動無明接口。」

  楚徹點頭。

  「神經連接適配期通常會有幻痛,尤其是肩胛和鎖骨附近。夜裡會更明顯嗎?」

  秦知夏握筷的手停了下。

  「你怎麼猜到的?」

  「不是猜。」

  楚徹把蒸蛋切開,語氣平和。

  「義肢越先進,反饋越接近原生肢體。大腦接收的信息越完整,就越難接受缺失本身。」

  他抬眼,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潤。


  「簡單說,它幫你找回了手,也提醒你失去了手。」

  秦知夏沒說話。

  食堂很吵。

  有人搶調料。

  有人罵湯太咸。

  有人在隔壁桌討論新學員考核。

  可楚徹這句話落下後,她耳邊那些雜亂忽然遠了半拍。

  她低頭看著機械手。

  銀白指節安靜地貼著餐盤邊緣。

  「有辦法解決嗎?」

  楚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便簽,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字跡清秀,筆畫克制。

  「睡前半小時做鏡像訓練。不要用強刺激壓痛,會讓神經誤判更嚴重。醫務室有一套低頻干預設備,晚點我給你開權限。」

  秦知夏接過便簽。

  「謝謝。」

  楚徹微微搖頭。

  「職責範圍內。」

  蘇銘在旁邊喝著咖啡,眼睛卻沒離開楚徹。

  江遠看看秦知夏,又看看楚徹,表情逐漸進入戰術迷茫。

  這氛圍,他不會處理。

  比打S級詭異難多了。

  江遠低頭夾菜,試圖降低存在感。

  然後夾了個空。

  他的盤子裡,肉沒了。

  蘇銘面無表情地咀嚼。

  江遠看著他。

  蘇銘說:「你剛才走神。」

  江遠沉默。

  秦知夏看見這一幕,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評價。

  楚徹也看見了。

  他把自己盤裡那塊沒動的紅燒肉夾到江遠盤中。

  「我下午還有門診,吃太油容易困。」

  江遠驚了。

  「楚醫生,這不合適。」

  蘇銘冷不丁開口。

  「合適。他這塊成本三十八,醫學價值很高,你要懷著敬畏吃。」

  秦知夏終於笑出聲。

  這次沒壓住。

  笑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楚徹遞來紙巾。

  動作自然,距離恰到好處。

  「看來恢復得不錯。」

  秦知夏接過紙巾,抬眼看他。

  「你是在說我的義肢,還是我的狀態?」

  楚徹很認真地想了想。

  「都算。」

  他頓了頓。

  「秦隊,你不能把自己一直放在戰場上。人不是收容物,不能只靠封條和編號維持穩定。」

  秦知夏捏著紙巾,沉默了片刻。

  「這話從詭策院醫生嘴裡說出來,挺諷刺。」

  楚徹神情未變。

  「所以才更該說。」

  蘇銘手裡的咖啡罐停在半空。

  江遠也抬起頭。

  秦知夏看著楚徹。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蕭張。

  犧牲的隊員。

  被關進收容艙的厲鬼。

  被大局碾過去的名字。

  還有她自己。

  她曾經很討厭現有系統的那套邏輯。

  可當她坐上更高的位置,手裡拿到更多傷亡報告,她才發現,很多選擇並不是對錯題。

  是拿刀割哪裡,都會流血。

  楚徹溫和地看著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安慰。

  這份分寸太舒服。

  舒服到讓人很難防備。

  秦知夏低頭夾起那塊紅燒肉。

  肉燉得偏硬。

  筷子戳進去,邊緣散開少許油汁。


  她正準備送入口中。

  砰!

  一個餐盤重重拍上桌面。

  湯汁飛出半圈。

  江遠的筷子停在半空。

  蘇銘閉了閉眼,像是已經提前給自己的午休判了死刑。

  緊接著,一道極具辨識度的詠嘆調嗓音,從桌邊高高揚起。

  「哦呼!」

  梁文披著黑色風衣,露指手套還纏著繃帶,頭髮打理得風騷又頑強。

  他一手按著餐盤,一手扶著不存在的披風,桃花眼在秦知夏和楚徹之間來回巡航。

  「讓我看看這是什麼奇妙的現場!」

  他壓低嗓子,表情誇張得能直接上舞台。

  「斷臂女武神,溫柔白衣醫生,靠窗午餐,陽光加成。」

  「嘖。」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戰後戀愛番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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