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告慰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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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名經驗豐富、神情嚴肅的審訊專家坐在他對面。

  起初,許樹明還企圖頑抗,閉口不言,眼神中殘留著桀驁與仇恨,臭硬得像茅坑裡的石頭。

  但當技術支隊以最快的速度,將現場提取的他的生物檢材與十年前案發現場遺留的DNA數據進行比對,結果確鑿無疑地顯示統一之後,這份冰冷的科學報告成為了壓垮他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鐵證如山,所有僥倖心理蕩然無存。

  在審訊專家們層層推進、抽絲剝繭的訊問和心理攻勢下,許樹明原本緊繃如岩石的心理防線開始鬆動、龜裂,最終徹底崩塌。

  他意識到,任何抵賴都已毫無意義。

  在長久的沉默和劇烈的內心掙扎後,他長長地、絕望地吐出一口濁氣,開始一五一十地交代自己十年來的逃亡經歷、此次潛回白雲市的詳細計劃、作案過程、以及其內心扭曲的復仇動機……

  時間悄然流逝,已是次日。

  白雲市東郊,公墓陵園。

  這裡松柏蒼翠,氣氛莊嚴肅穆。在一處合葬墓前,悲傷的氣息如同無形的霧靄,在微涼的空氣中靜靜流淌。

  墓碑上並列的名字,以及鑲嵌其上的小小照片,無聲地訴說著一段十年前戛然而止的幸福與一場慘絕人寰的悲劇。

  香燭靜靜燃燒,紙錢在特意帶來的鐵盆里化為跳躍的火苗和縷縷青煙,那煙霧裊裊升起,在靜謐的陵園上空盤旋、飄散,仿佛帶著生者的哀思通往另一個世界。

  蔣明安穿著一身整潔的常服,但背影卻顯得異常佝僂和蒼老。

  他蹲在墓前,一張一張,緩慢而鄭重地將紙錢投入火中。

  火光明滅映照著他刻滿皺紋、寫滿悲切的臉龐。

  他嘴唇微微翕動,用只有他自己和墓中長眠者才能聽清的音量,喃喃地、絮絮地訴說著:

  「雪梅……小寶……我來看你們了……」

  「那個畜生……許樹明……昨天已經抓到了……被小恆親手抓住的……」

  「他跑不掉了……法律會給你們一個公正的交代……他會得到應有的嚴懲……」

  「十年了……你們在那邊……還好嗎……」

  「我對不起你們……沒能保護好你們……但我從未忘記過……一天也沒有……」

  他的聲音時而哽咽,時而低沉,仿佛要將這十年積壓在心底的無盡思念、愧疚、痛苦和此刻大仇得報後那複雜難言的釋然與空虛,全部傾訴出來。

  每一句話,都浸滿了淚水與時光的重量。

  旁邊不遠處,章恆神情肅穆而沉重地站立著。

  他同樣注視著那方墓碑,心中並無大功告成的喜悅,只有對生命逝去的深深惋惜和對師父難以言喻的心疼。

  悲劇已然發生,縱使元兇伏法,逝去的生命也永遠無法歸來。

  他能做的,就是在此時此地,默默地陪伴與支撐。

  蔣明安的現任妻子,這位面容慈和的中年婦女,攙扶著他們年幼的女兒蔣婷婷,也站在稍後一些的位置。

  母女二人的眼睛都是紅紅的,蔣婷婷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她雖然年齡尚小,沒有經歷十年前的事情,但家庭中長期籠罩的陰影和此刻父親深切的悲痛,讓她幼小的心靈也充滿了感傷。

  妻子默默垂淚,不時用紙巾擦拭眼角,她理解丈夫心中那塊永遠無法填補的空缺,此刻只是靜靜地給予支持。

  這一場告慰亡靈的祭奠,持續了幾乎整整一個上午。

  陽光從松柏枝葉間灑下斑駁的光影,緩緩移動,唯有那低聲的絮語、輕微的啜泣和紙錢燃燒的噼啪聲,在寂靜的陵園中交織。

  直到日頭接近中天,蔣明安才將最後一張紙錢投入將熄的火盆,看著它徹底化為灰燼。

  他緩緩地、有些艱難地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章恆立刻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師父,我們該回去了。」 章恆低聲說道,聲音溫和而堅定。

  蔣明安點了點頭,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仿佛要將那上面的名字和照片永遠刻入心底。

  他長長地、似乎要吐盡所有鬱結之氣般,嘆息了一聲。

  幾人緩緩走出陵園。


  章恆親自為蔣明安拉開車門,待他坐穩後,自己才坐進駕駛室。車輛平穩地駛離這片充滿悲傷記憶的土地。

  路上,章恆一邊小心駕駛,一邊不時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副駕駛位上的蔣明安。

  老人的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鎖著深深的疲憊與哀傷,但相比之前那種被仇恨與痛苦完全吞噬的陰鬱,似乎隱隱多了一絲釋然後的虛脫與平靜。

  章恆斟酌著詞語,輕聲寬慰道:「師父,兇手已經歸案,師娘她們的在天之靈,終於可以得到安息了,您……也算對他們有了一個交代。」

  「我知道,心裡的傷疤不可能一下子癒合,但生活總要繼續,您還有師母,還有婷婷,還有我們這些徒弟,還有身上這身警服和責任,一切,都要向前看……」

  蔣明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良久,他才緩緩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這些道理,他何嘗不明白。

  只是十年的煎熬,一朝卸下,那巨大的情緒落差和長久以來支撐他活下去的「復仇」目標的消失,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與茫然。

  放下悲痛,接納新的生活,確實還需要時間,或許是很長的時間。

  章恆看著師父的反應,心中瞭然。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車開得更穩,讓車內保持一種令人安心的沉默。

  他心中默默地想:會的,師父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再加上家人的陪伴,同事的關心,還有他內心那份從未熄滅的、對正義和職責的堅守。

  再過一段時間,等這個案子的陰影逐漸淡去,師父臉上的笑容會多起來的。

  希望從今往後,他的生活里能少一些沉重與陰霾,多一些平淡卻真實的溫暖與光亮。

  過去的悲劇無法改變,但未來的日子,總要努力讓它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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