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高長河在市一中調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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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拿車鑰匙的時候,局黨委辦公室的小李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話說得滴水不漏,客氣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說章隊您放心,領導就是臨時用一下車,去市局開個短會,下午一準兒還回來。

  他的聲音溫和有禮,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串鑰匙,最終還是沒有遞過來。

  章恆站在辦公室門口,初冬的冷風從走廊盡頭鑽進來,撩起他警服的下擺。

  他盯著小李手心裡那串熟悉的鑰匙,終究只是點了點頭。

  小李轉身離開時皮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很久。

  直到下班時分,整棟辦公樓漸漸安靜下來,那串鑰匙依然沒有回到他的桌上。

  章恆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裡那個空著的車位,心裡那點不安又清晰了一分。

  但他沒急著去找小李——再等等吧,他對自己說,等那輛年檢的桑塔納回來了再說。

  暮色四合,遠處的街燈次第亮起,他在窗前站了許久,才拎起公文包慢慢走下樓梯。

  第二天一大早,那輛黑色桑塔納果然回來了,穩穩停在辦公樓前最靠近大門的位置——那是分局政委胡志康的專屬車位。

  車身剛剛洗過,在晨光中泛著濕漉漉的光澤。

  章恆站在自己的辦公室窗前,看著胡志康從駕駛座上下來,腋下夾著公文包,步履從容地走進大樓。

  接下來的幾天,章恆親眼看著胡志康頻繁使用他那輛進口三菱越野車。

  有時是上午出去調研,有時是下午參加飯局。

  有兩次在院子裡迎面碰上,胡志康還主動朝他點頭示意,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仿佛這輛車從來就是他在用。

  三菱車總是擦得鋥亮,連輪胎都一塵不染,顯然受到了格外精心的照料。

  這老小子,莫非是真不打算還車了?章恆站在辦公室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框。窗外,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落。

  又過了兩天,章恆實在坐不住了。這些天他外出辦案,不是騎那輛突突冒黑煙的三輪摩托,就是開那輛快要報廢的舊吉普。

  方向盤沉得要命,剎車軟綿綿的,暖氣時好時壞。

  最難受的是立冬後的天氣,騎著三輪摩托在街上跑,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雙手凍得發僵,回到辦公室要好半天才能緩過來。

  他終於撥通了小李的電話。

  電話那端的小李依然熱情得過分:「章隊,實在不好意思!車子本來早該還給您的,可是領導好像特別喜歡這車……」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要不這樣,我再等個合適的機會,跟領導提一提?」

  章恆握著話筒,能聽見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行吧,就再等兩天,最多兩天啊。」

  「您放心!最多兩天!」小李幾乎在拍胸脯保證,隔著電話都能想像出他信誓旦旦的表情。

  放下電話,章恆苦笑著搖頭。

  他太了解這種套路了——兩天之後又兩天,這車怕是要不回來了。

  要不要給黃局打個電話?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為了一輛車去麻煩局長?黃局會怎麼看他?他仿佛已經聽見黃局那帶著詫異的聲音:「小章啊,就這麼點事?」

  讓章恆最意外的是,他居然看見葉青山也在用他的車。

  那天下午他從城郊辦案回來,把三輪摩托停在大院角落。

  剛摘下手套,就對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哈氣,使勁搓著冰冷的手指,正要轉身進樓,忽然聽見熟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他停住腳步,看見自己那輛三菱越野車平穩地駛進大院,停在離辦公樓最近的車位上。

  先是從駕駛室下來的小李,小跑著繞到後排開門。

  然後,分局一把手葉青山不緊不慢地鑽出車門,整理了下西裝下擺,在小李的陪同下朝大樓走去。

  章恆愣在原地,直到冷風灌進領口才回過神來。

  這輛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搶手,分局一二把手都在用?

  他慢慢走進辦公樓,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電梯鏡面里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兩天期限一到,果然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眼看快到下班時間,章恆再次撥通小李的電話。

  這次不等他開口,小李就連珠炮似的道歉:「章隊真是對不起!實在太對不住了!」聲音里的歉意濃得化不開,「我跟領導提了,可領導說這車暫時歸局裡統一調度……我這也很難辦啊。」

  章恆不說話,聽著小李在電話那頭繼續表演:「都怪我辦事不力!這樣吧章隊,下班我請您喝酒,當面賠罪……」

  他聽著這些毫無意義的漂亮話,心裡的火氣一點點往上冒。

  終於忍不住打斷:「小李,這事你辦得可不漂亮。說好兩天還車,這都第幾天了?」

  小李依然不生氣,反而更加誠懇地道歉:「是是是,都是我的錯。章隊您批評得對……」

  掛了電話,章恆把話筒重重地扣回座機。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停車場裡的車陸續開走,只有他那輛三菱還孤零零地停在那裡。

  他點了一支煙,煙霧在辦公室里緩緩瀰漫。

  這叫什麼事?自己的專屬車,倒成了領導們專用的呢?這種被明目張胆欺負的感覺,像根刺扎在心頭。

  與此同時,白雲市一中的校園裡正迎來一位特殊的客人。

  市委高書記的調研車隊靜悄悄地駛入校門。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媒體跟隨,只有三輛黑色轎車依次停在校訓碑前。

  高長河下車時,深秋的陽光正好穿過雲層,照在他斑白的兩鬢上。

  在校領導陪同下,高長河仔細聽取了學校的工作匯報。

  他問得很細:師資力量夠不夠?學生宿舍有沒有暖氣?食堂飯菜是否營養均衡?當聽到學校今年又有好幾名學生考上清華北大時,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匯報結束後,高長河婉拒了前呼後擁的陪同隊伍,只帶著秘書和校長在校園裡隨意走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校園裡的梧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天空勾勒出簡練的線條。

  經過教學樓時,高長河忽然停下腳步。

  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從樓上飄下來,在安靜的校園裡格外清晰。他抬頭看了看,信步走上樓梯。

  在三樓的一間教室後門,他悄悄站定。這是一節語文課,講台上一位年輕女教師正在講解《滕王閣序》。

  她穿著簡單的米色毛衣和黑色長褲,齊肩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當講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手勢優美地划過空中,仿佛真的在描繪那幅秋色畫卷。

  校長注意到高書記看得很專注,不時微微點頭,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他小聲介紹:「這是蘇汐老師,江南大學中文系畢業的高材生,學生們都很喜歡她的課。」

  高長河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講台上那個窈窕的身影。一種奇怪的熟悉感縈繞在心頭——這姑娘的眉眼,她說話時微微側頭的姿態,甚至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都讓他想起某個遙遠而模糊的影子。

  課堂上的蘇汐渾然不覺有人在觀察自己,她正請一個學生站起來朗讀課文。

  那是個戴眼鏡的男生,聲音清亮,把「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讀得抑揚頓挫。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蘇汐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她專注傾聽時,會無意識地用食指輕輕點著下巴。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把鑰匙,突然打開了高長河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紅星大隊插隊時,杜雪華聽他念詩的時候,也會做這個動作。

  那時他們年輕,躲在知青點的後院裡,他就著煤油燈給她念普希金的詩。

  她總是這樣微微側著頭,食指輕點下巴,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星。

  如果瑤瑤沒有被抱走,應該也這麼大了。這個念頭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下意識地伸手進口袋,摸到那個隨身攜帶多年的小布包——裡面裝著一個小小的銀鈴鐺,是當年給女兒買的滿月禮,還沒來得及系在她手腕上,人就丟了。

  教室里,蘇汐正在布置作業。她的聲音清柔悅耳,像山澗溪水流過卵石。

  高長河望著她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背影,突然很想知道這個姑娘多大了,家在哪裡,父母是做什麼的。但他終究什麼也沒問,只是悄悄退出走廊,下樓時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暮色漸濃,章恆還坐在辦公室里沒有離開。

  樓下那輛三菱的車身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想起自己剛開始開這輛車時的興奮,現在這輛車卻成了別人眼中的肥肉。

  他拿起電話,又放下。找黃局反映?越級上報是官場大忌。

  直接去找胡志康?為了輛車撕破臉值不值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消失在地平線下,整座城市華燈初上。

  他的車鑰匙還躺在別人的口袋裡,像他此刻的心情,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

  而此時的高長河正坐在回市委的車上。

  他望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眼前卻總是浮現出那個年輕女教師的身影。

  這麼多年了,他和雪華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女兒。

  每個陌生姑娘的背影,都可能藏著他們失散多年的骨肉。這次呢?會不會真的是瑤瑤?

  夜色漸深,兩段看似毫不相干的人生,因為一輛車、一堂課,在這個普通的冬日裡,悄然交織成命運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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