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酒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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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魔使大人!您醒醒!快醒醒啊!」

  「心真!你沒事吧?」

  急促的呼喊聲喚醒了意識,我猛地睜開眼,額角的鈍痛與胸腔的窒悶感同時襲來。禪房的燭火搖曳不定,李達焦灼的臉近在咫尺,身後還站著神色驚惶的陳麗卿、半信半疑的祝永清,以及手足無措的崇福寺方丈。

  我撐著地面坐起身,腦中還殘留著剛才失控的碎片——聽到李達說起盧俊義被水銀毒得臟腑潰爛、半途自戕時,這具軀體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我甚至能『聽』見靈魂深處另一聲悽厲的哀嚎——是原主!他操控著我的手臂瘋狂捶打自己的額頭,淚水混著額角撞出的血珠往下淌,雙腿一軟便栽倒在地。我的意識像被關押在軀殼深處,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場失控的悲鳴。

  這是原身心真的反應,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先前提及宋江墓、驗屍時,這具軀體只是短暫抗拒,從未這般癲狂。我心裡明鏡似的,定是盧俊義的死訊,戳中了原主靈魂深處最痛的角落,他們之間,定然有著不淺的淵源。

  往後得找個機會調教調教這原身魂魄,否則若是被他奪舍回去,別說查案,我反倒成了穿越千年的孤魂野鬼。至於調教的方法……我已基本鎖定原身的真實身份,若是猜測沒錯,辦法簡直俯拾即是。

  「心真,你怎麼樣?頭還疼嗎?」陳麗卿伸手觸碰我額角的傷口,指尖的溫熱傳來,見並無大礙,她緊繃的神態才鬆快了些。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還有些沙啞:「許是白天被那『杜興』打了後腦,一時氣血翻湧才有些錯亂,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刻意避開李達的話題——前番剛想救唐牛兒,就被她一劍斬殺,這女子殺心極重,萬一遷怒於李達,他小命怕是難保。

  我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陳麗卿溫熱的眼眸上,補充道:「讓姐姐受驚了,是我失態。」

  「快去取些膏藥,再端一盆溫水來!」陳麗卿見我確無大礙,轉頭吩咐身後的小沙彌。

  「不必了。」我抬手拒絕,語氣堅定,「在下並無大礙,歇息片刻便好,姐姐、諸位、請回吧,我與這位大哥還有事相敘。」

  祝永清挑了挑眉,眼底的懷疑毫不掩飾,卻終究沒多說什麼,冷哼一聲轉身離去。方丈也拱手告辭,臨走前反覆叮囑「好生靜養」。陳麗卿遲疑了半晌,狠狠瞪了李達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再惹降魔使便要他好看」,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禪房。

  房門合上的剎那,禪房裡只剩燭火跳躍的噼啪聲。我緩了緩神,看向仍站在原地的李達,他黝黑的臉上滿是詫異,遲疑著開口:「道長,您方才……緣何有這般巨大的反應,著實嚇小人不淺。」

  「與你無關。」我搖搖頭——原身藏著另一道靈魂的事,自然沒必要跟他細說。「你接著說,樂和抵達楚州時,到底發生了甚事?」

  李達喉結滾動了幾下,才緩緩開口:「推算開來,盧先鋒中毒該是五月二十八,樂和兄弟趕到宋府,已是六月初二。」

  我往前挪了挪,指尖按在眉心,強迫自己冷靜聽下去——原主的情緒仍在軀殼裡隱隱躁動,似乎也在豎著耳朵細聽,我必須將這股激奮壓下去。

  李達的目光飄向窗外的夜色,像是穿透了時空,落回了那個悶熱的六月天:「那天楚州城熱得厲害,俺與鐵牛兒正在公明哥哥府衙後院用午膳,就見個漢子直闖進院來,正是樂和兄弟。他那錦袍爛得不成樣子,渾身是傷,刀劃的、箭擦的、還有暗器戳的,血把衣裳浸得透透的,看著都讓人揪心。」

  「他見到公明哥哥,幾乎是撲過去的,嗓子啞得說不出完整話,只反覆喊『盧先鋒遇害了』。公明哥哥當日要坐衙,穿的官服,聽了這消息,竟把官帽狠狠摔在地上,還跺了幾腳。鐵牛兒性子急,一把抓住樂和的胳膊,追問詳情。」

  「樂和喘著氣,把汴梁樊樓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安神醫如何發現盧先鋒中了水銀毒,眾人怎麼分析幕後主使勢力龐大,還有蕭讓哥哥讓他帶的話:『聖上昏庸,奸臣當道,不為刀俎便為魚肉!望先鋒以蒼生社稷為重,早定大計,京中兄弟們定會雲集響應!』」

  「公明哥哥聽完,整個人都僵了,沉默了好久才撿起官帽放在桌上,對樂和說『大計早已定下,現如今就應在獨龍崗李應員外那裡,到時候梁山兄弟們必然雲集響應』,接著便請鐵牛兒送他去獨龍崗。」

  「這麼說,是李逵去了獨龍崗?」我順勢追問,引他繼續往下說。

  「還沒等鐵牛兒應承,又有親隨跑進來報,說東京差了天使,已經到城外了,要宋安撫接旨。」李達的聲音沉了下去,滿是後怕,「俺們都懵了,尤其是樂和兄弟,險些昏厥過去——他這前腳剛到,天使就來了,這也太快了,分明是早有預謀!」


  「公明哥哥當即察覺不對,讓樂和從後門先走,去獨龍崗找李應大官人,說到了那裡一切自有分教。他還讓我和李逵也一起走,可李逵那性子,哪肯丟下公明哥哥?梗著脖子說什麼也要留下。公明哥哥勸不動他,便讓俺送樂和出城,自己整理衣衫去接天使。」

  「俺送樂和出城後,心裡放心不下,又悄悄折了回來,躲在府衙後堂的屏風裡聽動靜。原來那三位天使,一個是開封府推官蓋天錫,正是宣旨的正使。」

  蓋天錫——滄州知州的兒子,也是李逵殺死的小衙內的同胞哥哥。果然,《蕩寇志》里的邊角料雷將,都卷進了這場陰謀。不是冤家不聚頭,李逵在楚州,來賜毒酒的偏偏是他仇家。

  「這第二人,長得尤其古怪,赤發巨口,臉色青藍,眼珠碧綠,身高不滿六尺,骨瘦如柴,聽說是個會神行法的異人,喚作康捷,在樞密院做承旨。」

  這康捷我自然知曉,原是种師道麾下大將,官拜經略府中候,精通神行術,腳踏風火輪能日行一千二百里,不想竟也投靠了奸佞門下。

  「還有一個……」說到這,李達故意頓了頓,「便是後來裝作宋府僕人,被降魔使大人設計除去的雲威!」說完,眼神在我臉上不住地打量。

  事情已然被他看穿,再隱瞞無益。何況這李達顯然與雷將尿不到一個壺裡,我便以沉默默認了他的猜想。

  見我不置可否,李達反倒鬆了口氣,繼續說道:「蓋天錫宣旨,說『宋江安撫楚州軍民有功,特賜御酒一壺』。公明哥哥思忖良久,不肯接旨。那蓋天錫當即換了副面孔,直言這就是毒酒,你二人若是不喝,便是反賊,要讓梁山好漢和一乾親眷個個砍頭!」李達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悲憤,「他還叫囂,說自己是滄州小衙內的親哥哥,這次來就是為了公報私仇,逼著鐵牛兒也喝。俺在屏風後看得清楚,鐵牛兒幾次都要發作,全被公明哥哥強行按下。」

  「公明哥哥討了紙筆,寫書一封交給蓋天錫,請他上呈東京高太尉、童樞密、蔡太師、楊太傅,坦言道『宋江願意納頭一顆,切莫再害我梁山餘下兄弟』。公明哥哥還說,如今金人崛起,不日恐南犯天朝,望朝中達官老爺們回頭是岸,切莫再做自斷股肱之事,否則他們終將成為千古惡賊。」

  「然後呢?」我追問,心臟跟著揪緊。

  「然後公明哥哥就飲下了毒酒,還想讓李逵快走,可李逵哪肯?奪過剩下的毒酒一飲而盡,說要跟公明哥哥同生共死。」李達抹了把眼角的濕痕,聲音哽咽,「鐵牛兒還對蓋天錫吼道:『欠你兄弟一條命,鐵牛兒今天還了!切莫再害我梁山兄弟,否則到了陰間,我還要奈何你家弟弟!』蓋天錫見大仇得報,就讓雲威留下監視,自己帶著康捷回京復命了。」

  燭火搖曳,似是一種無聲的抗辯。原主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湧,滿是無盡的惋惜與憤怒。李達吸了吸鼻子,平復了片刻,繼續說道:「第二日,公明哥哥毒性發作,強撐著寫了一封書信,讓我務必交給花榮、吳用兩位頭領。他和李逵兄弟說話時,反覆提了些『方位』『東向』『饋贈』『遺產』之類的話,我當時沒多想,只當是兄弟倆最後的囑託。」

  「可曾注意那症狀,是否如同盧先鋒一般,水印中毒?」我抓住一個關鍵信息,仔細探究。

  李達想了想,「倒不似盧先鋒般痛苦,應是其他慢藥。」

  不是水銀,那就是說,太醫院藥房剩餘的那些水銀應該是暫未擴散,想必是那神醫安道全的功勞。

  我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些話竟被雲威聽了去!」李達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捏得咯吱作響,「俺拿著信離開府衙,沒走多遠就發現他在身後尾隨。情急之下,俺在蓼兒窪外的蘆葦盪繞了好幾圈,不想他陰魂不散,俺只好躲進崇福寺里。」

  「既已被他盯上,俺不敢貿然出去送信,正巧寺里原來的兩名伙夫與俺是同鄉,便托他們各自前往應天府、武勝軍,把信送給花榮、吳用兩位頭領,俺就扮作伙夫留了下來。」李達嘆了口氣,滿是無奈。

  「後來呢?」我追問,心裡早已升起不好的預感。

  「後來不出三日,公明哥哥與鐵牛兒雙雙歸天。因一早有言在先,宋府僕人便將二人葬在這蓼兒窪半山腰,還蓋了祠堂紀念。」

  李達的聲音愈發沉重,「可不曾想,六月二十三那天,吳用與花榮兩位哥哥竟然同時來到了蓼兒窪。我聽到消息本欲前去相認,到了墓地才發現,雲威正假扮宋府僕人,帶著二位哥哥在墓前祭奠。」

  李達說到這裡,聲音驟然壓低,仿佛仍心有餘悸。他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他趁二人不備,突然用繩索死命勒住花榮哥哥,竟直接將其勒死!吳用哥哥上前與他搏鬥,被他一腳踢翻在地,接著便用繩索勒住吳用哥哥,逼著他問什麼『公明遺書』『寶藏方位』。吳用哥哥不得已,說了個『元陽穀東向百丈遠洞穴深處』,之後也被那廝勒殺了,還把兩人的屍體掛在樹上,偽造成自縊的模樣。」

  真相如冰錐刺入心底,原主的憤怒幾乎要衝破我的壓制。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鈍痛感讓我保持清醒——這便是雲威偷聽寶藏、殺害吳用花榮的完整始末,這老賊死得一點也不冤!

  「俺這點本事,多年不曾發市,不敢與他硬拼,怕白白送了性命,真相就永遠石沉大海了。於是索性留在寺里,扮作伙夫,一邊躲雲威的追查,一邊等機會,把真相告訴能為兄弟們報仇的人。」李達看向我,眼神里滿是試探,語氣帶著幾分艱澀,「道長,您是朝廷任命的降魔使,您降的,究竟是哪裡的魔?」

  我沒有急著回答,只是揉了揉眼睛,眼底的混沌已然褪去,只剩冰冷的堅定。

  這幾日所見所聞,楚州的宋江、李逵、吳用、花榮,遠在東京的樂和眾人,無不是胸襟磊落的偉丈夫,怎麼他們反倒成了「魔」?所謂降魔計劃,旨在清除梁山好漢,竟與朝中奸佞的目標不謀而合。龍虎山張天師在這場競賽中扮演著什麼角色?實在讓人琢磨不透。我這「降魔」,與雷將「害賢」究竟是偶然巧合,還是本就是一丘之貉?

  真正的魔,從來都在朝堂之上,甚至藏在玄門之中。

  這些確定與不確定、懷疑與不懷疑的思緒,只能暫時擱置,半點也不能與李達分享。

  「李達兄弟,你放心。」我抬眼看向他,目光如炬,「雲威也好,四賊也罷,害了這麼多頂天立地的好漢,這筆血債,我定會替他們討回來!本降魔使與旁人不同——我降的不是魔星,是邪念;我誅的不是好漢,是這人間真正的惡魔!不論他高坐廟堂,還是藏於玄門!

  李達聞言,眼中瞬間燃起光亮,「噗通」一聲重重磕了個頭:「既如此,道長務必讓俺與您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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