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思汗:誰的國本?是你們的,還是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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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朱祁鈺那帶著哭腔的質疑思汗沒有立刻反駁。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一下。

  只是緩緩地抬起眼皮用那種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淡漠目光靜靜地掃了朱祁鈺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怒其不爭的憤慨也沒有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於看破紅塵的疲憊和冷意。

  就像是一個絕世的高手看著一隻螻蟻在腳邊驚慌失措地轉圈嘴裡還喊著天要塌了。

  「動搖國本?」

  思汗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揭開蓋子撇了撇上面那幾片並不存在的浮沫。動作慢條斯理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繁瑣的儀式。

  「陛下這四個字分量很重啊。」

  朱祁鈺縮在龍椅里被這漫長的沉默折磨得快要瘋了。他寧願思汗跳起來罵他一頓,或者直接給他一巴掌也好過現在這樣,用軟刀子割他的肉。

  「太……太傅……」

  朱祁鈺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朕……朕也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著想啊……那些士紳……畢竟是讀書人是……是朝廷的臉面……」

  「臉面?」

  思汗輕笑了一聲。

  「噹啷」一聲。

  他手中的茶蓋重重地扣在了茶杯上發出的脆響在死寂的寢宮裡迴蕩嚇得朱祁鈺渾身一哆嗦。

  「陛下你既然提到了國本那咱們今天就好好掰扯掰扯這個『本』字。」

  思汗並沒有像以前那樣長篇大論地去解釋新政的利弊,也沒有搬出什麼歷朝歷代的數據來佐證自己的正確。

  在這個被儒家思想洗腦了幾百年的時代跟皇帝講經濟學講階級矛盾那是對牛彈琴。

  他選擇了一種更直接更粗暴也更誅心的方式。

  思汗站起身慢慢走到朱祁鈺面前。

  他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指了指這金碧輝煌的乾清宮指了指朱祁鈺身上那件價值連城的袞龍袍。

  「陛下你身上穿的綾羅綢緞嘴裡吃的山珍海味還有這冬天燒的地龍夏天用的冰塊……這些東西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朱祁鈺愣住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不是。」

  思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鑽心刺骨的寒意。

  「那是誰給你的?」

  「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家裡良田萬頃卻一毛不拔的士紳給你的嗎?」

  「是那個藏了一億三千萬兩銀子、卻還要朝廷給他免稅的孔家給你的嗎?」

  思汗每問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像是一座大山壓得朱祁鈺喘不過氣來。

  「陛下你口口聲聲說士紳是國本。」

  「可你知道嗎?」

  思汗猛地俯下身那張蒼老的臉幾乎貼到了朱祁鈺的鼻子上眼中的光芒銳利如刀。

  「這大明朝九成的土地都攥在他們手裡!」

  「可他們交的稅連國庫的一成都不占!」

  「他們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把那個『國』字吃得只剩下一層皮!把那個『本』字挖得只剩下了根爛木頭!」

  「這就是你說的國本?」

  「這就是你想要維護的臉面?」

  朱祁鈺臉色慘白張口結舌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詞彙。

  因為思汗說的是事實。

  是那個被所有皇帝都有意無意忽略卻又血淋淋地擺在面前的事實。

  「那……那……」

  朱祁鈺結結巴巴地說道「那也不能……不能全得罪了啊……若是他們造反……」

  「造反?」

  思汗直起身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陛下你太高看他們了。」

  「一群只會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寄生蟲把他們養肥了他們只會嫌你血不夠多;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跪得比誰都快。」

  思汗轉過身走到窗前一把推開了雕花的窗欞。


  寒風呼嘯而入。

  他指著宮牆之外指著那看不見的萬家燈火聲音變得低沉而肅穆。

  「陛下你再看看那邊。」

  「在那高牆之外在那田壟之間。」

  「有成千上萬數都數不清的百姓。」

  「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四季,從雞叫干到鬼叫。他們沒有功名沒有特權甚至連名字都不配擁有。」

  「可就是這些人!」

  思汗猛地回過頭,眼神灼灼仿佛燃燒著兩團火焰。

  「他們交了這天下九成的稅!」

  「他們服了這天下所有的役!」

  「他們把自己種出來的糧食送進宮裡給你吃;他們把自己織出來的布送進宮裡給你穿;他們把自己的兒子送上戰場去給大明朝守邊疆!」

  「他們自己呢?」

  「他們吃糠咽菜!他們衣不蔽體!他們遇到災年就要賣兒賣女!他們辛苦了一輩子最後連一口薄皮棺材都買不起!」

  思汗的聲音在顫抖那不是激動,那是憤怒。

  是對這幾千年吃人制度的徹骨的憤怒。

  「陛下。」

  思汗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胸中翻湧的情緒。

  他看著那個已經徹底傻掉的皇帝緩緩地問出了那個足以擊碎所有帝王虛偽面具的終極拷問。

  「現在你告訴我。」

  「你嘴裡那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國本』到底是誰的國本?」

  「是那群腦滿腸肥、侵占了國家九成土地、卻連一文錢稅都不肯交、還要罵你是昏君的士紳們的國本?」

  「還是……」

  思汗頓了頓伸出手指重重地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還是那群辛辛苦苦耕作了一年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卻依然把最後一粒米交給你,把你頂在頭上當天的天下億萬萬普通百姓的國本?」

  死寂。

  乾清宮裡死一般的寂靜。

  朱祁鈺癱坐在龍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看著思汗眼神里充滿了震撼、迷茫還有一種世界觀崩塌後的恐懼。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從來沒有帝王師會把那些卑賤的泥腿子,抬到比士大夫還要高的位置。

  這是離經叛道!

  這是大逆不道!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聽著這番話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顫慄?

  思汗看著他並沒有指望這個庸碌的皇帝能立刻頓悟。

  他只是需要讓他明白誰才是這大明朝真正的敵人誰才是這大明朝真正的恩人。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思汗淡淡地說道。

  「這話,太宗皇帝說過太祖皇帝也說過。但真正聽進去的沒幾個。」

  他走到朱祁鈺面前彎下腰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逼視的光芒。

  「陛下。」

  「路只有兩條。」

  「要麼你護著那些士紳,看著他們把大明吸乾然後等著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把你從這龍椅上拽下來。」

  「要麼你跟著我把刀舉起來割了那些士紳的肉去餵飽天下的百姓讓他們繼續把你當成神一樣供著。」

  思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朱祁鈺那顫抖的肩膀。

  聲音很輕卻如驚雷落地。

  「——陛下您想保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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