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朱祁鈺:太傅教訓的是,朕都聽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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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此乾清宮裡少了一位意氣風發、想要勵精圖治的帝王。

  多了一個不知疲倦、沒有感情的人形蓋章機器。

  那場雪夜的驚變徹底抽走了朱祁鈺身上所有的骨頭。他像是被敲碎了脊樑的軟體動物,蜷縮在那個代表著至高權力的硬殼裡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此時的乾清宮安靜得讓人發慌。

  除了更漏滴答的水聲,就只剩下一種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砰。」

  「砰。」

  「砰。」

  那是玉璽砸在紙面上的悶響。單調機械且富有韻律。

  朱祁鈺坐在御案後身上穿著那件象徵著九五之尊的袞龍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色很白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蒼白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得像兩口乾枯的深井。

  他的右手機械地抬起蘸上殷紅的印泥然後重重落下。

  不管是調兵遣將的急報還是革除勛貴爵位的狠招亦或是那是足以讓天下士紳跳腳罵娘的新政條文。

  他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

  內容是什麼?不重要。

  後果是什麼?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從定國公府送來的。

  「陛下這本是關於削減宗室祿米的摺子。」

  邢安捧著一摞厚厚的奏章小心翼翼地放在案頭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這位正在「勤政」的主子「這事兒是不是太大了點?要是那些藩王鬧起來」

  「砰!」

  回應他的是一聲清脆的蓋章聲。

  朱祁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個鮮紅的「皇帝之寶」印記已經穩穩噹噹、不偏不倚地蓋在了摺子的正中央。

  「鬧?」

  朱祁鈺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漠然「鬧得過神機營的槍嗎?鬧得過太傅手裡的刀嗎?」

  他隨手把摺子扔到一邊伸出那隻因為長時間握著玉璽而有些僵硬的手指了指下一本。

  「繼續。」

  邢安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嘴連忙遞上下一本。

  「這本是關於要在江南推行『攤丁入畝』的」

  「砰!」

  又是一個大紅印子。

  「這本是錦衣衛呈上來的說是查到了幾個在背後非議新政的御史」

  「砰!」

  毫不猶豫直接批紅。

  整個上午乾清宮裡就重複著這一個動作。

  朱祁鈺就像是一個被設定好了程序的木偶不知疲倦也沒有思想。他甚至能在蓋章的間隙極其精準地端起茶杯抿一口然後放下繼續蓋章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連一滴水都不會灑出來。

  他發現當個傀儡,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不用動腦子,不用擔責任也不用擔心半夜被人灌毒酒。只要把那個章蓋下去天塌下來,自然有那個高個子頂著。

  這種感覺竟然讓他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安全感。

  「陛下。」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通報打破了這死水般的平靜。

  「思汗公到了。」

  那隻正在半空中懸著的玉璽猛地一顫差點沒砸在朱祁鈺的腳面上。

  剛才還一臉麻木的朱祁鈺瞬間像是被通了電一樣整個人從龍椅上彈了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慌張地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水漬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緊張而微微抽搐。

  「快!快請!」

  話音未落那個熟悉的身影已經跨進了門檻。

  思汗今天穿得很隨意一身寬鬆的道袍手裡拿著把摺扇,看起來不像是來見駕的倒像是來逛御花園的。

  可他一進來整個乾清宮的氣壓仿佛都低了幾分。

  邢安和幾個小太監立刻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大氣都不敢出。

  「太傅!」

  朱祁鈺從御案後面繞出來想要行禮卻被思汗用摺扇輕輕托住了手臂。

  「陛下這是做什麼?」

  思汗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溫和得像是個慈祥的長輩「你是君我是臣哪有君給臣行禮的道理?傳出去又要讓御史罵老臣不知禮數了。」


  「不不不!太傅是帝師是國之柱石!」

  朱祁鈺腰彎得更低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那笑容卑微得讓人心酸「朕給老師行禮那是天經地義誰敢多嘴?朕……朕這就讓人拔了他的舌頭!」

  思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越過朱祁鈺,落在了那張堆滿了奏摺的御案上。

  那裡已經堆起了一座紅色的小山。

  每一本摺子上都蓋著鮮紅的印章位置端正印跡清晰挑不出半點毛病。

  「陛下今天很勤勉啊。」

  思汗走到案前隨手拿起一本摺子翻了翻。那是關於削藩的也是最棘手的一件。

  「這削藩的事陛下看過了?」

  「看了!看了!」朱祁鈺連連點頭實際上他連標題都沒看完,「太傅高見!這幫藩王早就該治治了!一個個吃著朝廷的俸祿不干人事太傅此舉那是利在千秋啊!」

  「哦?」

  思汗眉毛一挑似乎來了點興趣,「那依陛下之見若是那些藩王不服該如何處置?」

  朱祁鈺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想要看思汗的臉色卻發現那張臉上古井無波,根本看不出喜怒。

  冷汗順著他的後背流了下來。

  這是一道送命題。

  答輕了是優柔寡斷;答重了那是刻薄寡恩。最關鍵的是他得猜中這個老祖宗的心思。

  「這……」朱祁鈺眼珠子亂轉最後心一橫咬牙切齒地說道「若是不服那就殺!殺一儆百!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容不得他們放肆!」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偷瞄著思汗像個等待判決的囚徒。

  「殺?」

  思汗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那扇子在掌心輕輕敲打著「陛下殺氣太重了。咱們是以德服人怎麼能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呢?」

  朱祁鈺心裡一涼,完了猜錯了。

  「那……那太傅的意思是」

  「這摺子里不是寫了嗎?」思汗指了指那行小字「若有不服者削去王爵貶為庶人遷往鳳陽守陵。讓他們去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反省。」

  「對對對!反省!守陵好啊!」

  朱祁鈺如獲至寶趕緊順杆爬「太傅仁慈!真是菩薩心腸!朕也是這麼想的!剛才是一時糊塗一時糊塗!」

  思汗看著這個已經完全沒有了主見只會像個應聲蟲一樣附和自己的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雖然廢了點但勝在聽話。

  這就夠了。

  大明這艘巨輪正在加速轉向經不起兩個舵手爭搶方向盤。有一個只會蓋章的吉祥物總比有一個總想搞事的野心家要強得多。

  「陛下辛苦了。」

  思汗放下摺子語氣溫和了許多「這些政務繁雜陛下身體又不好可別累壞了。以後若是覺得乏了就讓司禮監的人幫著把章蓋了也是一樣的。」

  這話里的意思很明顯:你連蓋章這唯一的活兒其實也是可有可無的。

  換了任何一個有血性的皇帝聽到這話恐怕都要氣炸了肺。

  可朱祁鈺沒有。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副如釋重負、感激涕零的表情。

  「多謝太傅體恤!朕……朕確實是覺得有些力不從心」

  他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走到御案旁雙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傳國玉璽像是在捧著什麼燙手的山芋。

  「那個太傅啊。」

  朱祁鈺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問題想要請教。他看了看思汗,又看了看手裡的玉璽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於諂媚的、帶著幾分討好的神色。

  「您看朕剛才蓋的那個章位置是不是有點偏了?」

  他指著那本削藩的摺子語氣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虔誠就像是一個剛入門的學徒在向大師請教最高深的手藝。

  「朕琢磨著這『皇帝之寶』四個字要是往左挪個半分是不是顯得更威嚴一些?」

  思汗愣住了。

  他看著朱祁鈺看著這個曾經也想過要當千古一帝如今卻在為了一個印章的位置而患得患失的男人。

  那雙眼睛裡沒有屈辱沒有不甘。


  只有一種把「當傀儡」這件事當成了一門藝術來鑽研的變態的認真。

  思汗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黑色幽默還有一種對皇權徹底崩塌的嘲弄。

  「陛下。」

  思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朱祁鈺的肩膀。

  「您蓋得很好。」

  「位置正不正不重要。」

  思汗湊近了一些聲音低沉卻字字誅心。

  「重要的是只要這印是您親手蓋下去的只要這旨意是您發出去的。」

  「那這天下人就得認。」

  「至於這字是正還是歪」思汗轉身朝著殿外走去大袖飄飄留給朱祁鈺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誰又敢多嘴半句呢?」

  朱祁鈺站在原地手裡捧著玉璽呆呆地看著思汗離去的方向。

  半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輕鬆而滿足的笑容。

  「太傅說得對……太傅說得太對了」

  他重新坐回龍椅上拿起玉璽對著光比劃了一下眼神專注而狂熱。

  「來下一本!」

  「朕要讓太傅看看,朕這蓋章的手藝那是越來越精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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