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思汗:晚上好啊,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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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整個奉天殿仿佛在一瞬間被抽乾了空氣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墳墓。

  上一刻還迴蕩在橫樑之上的狂笑與咆哮,此刻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硬生生地剪斷了。剩下的,只有殿外風雪呼嘯的嗚咽聲以及殿內幾十號人粗重、急促卻又不敢發出來的呼吸聲。

  那種極動到極靜的轉換,快得讓人想要嘔吐。

  所有的叛軍那些提著刀、紅著眼,準備衝進去大肆劫掠一番的死士們此刻全都僵在了門口。他們就像是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木雕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死死地盯著大殿中央那團昏黃光暈下的身影。

  那裡,坐著一個人。

  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更不該以這種姿態出現在這裡的老人。

  徐有貞還保持著那個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準備迎接新君登基的姿勢。但他那張原本寫滿了諂媚與狂熱的臉,此刻已經徹底扭曲了。

  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油的破棉絮,只能發出「嗬……嗬……」的怪異聲響。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那一瞬間他引以為傲的智謀,他苦心孤詣的算計他那即將觸手可及的宰相夢都在那個老人平靜的目光下碎成了齏粉。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思汗既然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喝茶那就說明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在這個老妖精眼裡不過就是一場滑稽的裸奔。

  石亨手裡的鋼刀「噹啷」一聲掉在了金磚上。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這死寂的大殿裡簡直就像是一道炸雷嚇得所有人渾身一哆嗦。

  這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悍將此刻兩條腿都在打擺子。他看著那個穿著布衣、甚至有些佝僂的老人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是一片隨時能將他吞沒的深淵。

  那是多少年來被支配的恐懼。

  「咕嘟。」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思汗吞咽茶水的聲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似乎對眼前這一群手持利刃的叛軍視而不見也對那個穿著龍袍、站在御階之下瑟瑟發抖的太上皇毫不在意。

  他只是專注於手中的那盞茶。

  輕輕揭開茶蓋撇去浮沫再湊到嘴邊淺嘗一口。

  動作優雅從容透著一股子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慵懶。仿佛他現在不是身處政變的漩渦中心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裡賞雪聽風。

  「呼——」

  思汗長長地吐出一口熱氣,白色的霧氣在燭光下繚繞上升,模糊了他那張蒼老的面容讓他看起來更加高深莫測。

  「好茶。」

  他放下茶盞瓷底與扶手碰撞發出輕微的「磕噠」聲。

  然後他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經歷了無數風雨、看透了世間百態的渾濁眸子,穿過昏暗的光線,毫無阻礙地落在了朱祁鎮的身上。

  朱祁鎮還僵在原地。

  他的一隻腳還踩在御階上另一隻腳卻仿佛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了。他身上的那件袞龍袍此刻顯得是那麼的滑稽,那麼的諷刺就像是一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丑被當場抓獲。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那種君臨天下的狂喜,但眼神卻已經是一片死灰。

  那種表情的割裂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恐怖又可憐。

  思汗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不懂事、卻又闖了大禍的孩子。

  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連一絲絲的驚訝都沒有。有的只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玩味和一種近乎於慈悲的冷漠。

  「怎麼不喊了?」

  思汗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空曠的大殿裡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了朱祁鎮的耳朵里。

  「剛才不是喊得挺大聲嗎?」

  「朕胡漢三,又回來了?」

  思汗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身子微微前傾,那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朱祁鎮感覺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壓力撲面而來逼得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詞兒是你自己編的?還是徐有貞教你的?」

  「挺有氣勢的。」

  思汗點了點頭,甚至還伸出手,輕輕拍了兩下巴掌。

  「啪、啪。」

  掌聲稀稀拉拉,卻像是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祁鎮的臉上。

  朱祁鎮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羞憤、恐懼、絕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要窒息。

  他想罵想喊想下令讓石亨殺了這個老匹夫。

  可是當他對上思汗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時,所有的勇氣都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個乾乾淨淨。

  他不敢。

  他是真的不敢。

  八年了。

  這個老人的陰影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髓里,融進了他的血液里。只要思汗坐在那裡哪怕一句話不說,他朱祁鎮就永遠是那個被支配的廢帝是那個只能在南宮裡苟延殘喘的囚徒。

  「你……你……」

  朱祁鎮哆嗦著嘴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思汗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那是大明皇帝的御座但他坐得比任何一個皇帝都要安穩,都要理所當然。

  「這是奉天殿是大明的心臟。」

  「老夫是大明的首輔是這江山的看門人。」

  「既然有賊要來偷東西老夫自然得在這裡守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朱祁鎮,又指了指下面跪成一片的徐有貞等人。

  「倒是你們。」

  「大半夜的不睡覺帶著刀穿著戲服跑到這兒來唱大戲。」

  「也不嫌冷?」

  思汗一邊說著一邊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熱氣。他那副悠閒自在的模樣與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這種反差比任何嚴厲的呵斥都更讓人崩潰。

  徐有貞終於撐不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理防線已經全面崩塌。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思汗既然在這裡那就說明外面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什麼裡應外合什么九門提督什麼死士……全都是笑話!全都是這個老妖怪逗他們玩的把戲!

  「公……公爺饒命啊!」

  徐有貞猛地把頭磕在地上砸得砰砰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下官……下官是被逼的!是太上皇!是他逼我的!下官對公爺那是一片忠心啊!」

  「閉嘴!」

  朱祁鎮猛地回頭一腳踹在徐有貞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你這反覆無常的小人!剛才還說要肝腦塗地,現在就賣主求榮?!」

  「賣主?」

  思汗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太上皇,你還沒看明白嗎?他賣的不是你是你那點可憐的幻想。」

  他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

  那一刻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軀,在燭光的映襯下,竟顯得無比高大。他站在龍椅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小丑眼神里終於不再是玩味,而是一片冰冷的肅殺。

  「朱祁鎮。」

  「八年了你一點長進都沒有。」

  「你以為你找到了盟友?你以為你抓住了機會?其實你不過是從一個籠子跳進了另一個籠子。而那個籠子的鑰匙……」

  思汗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一直都在老夫手裡。」

  朱祁鎮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他看著思汗,看著那張平靜得讓人絕望的臉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次是真的輸了。輸得徹徹底底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既然……既然你什麼都知道」朱祁鎮慘笑著眼淚流了下來「為什麼……為什麼還要讓我們進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因為老夫想看看。」

  思汗重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想看看這大明朝的膿包到底長到了什麼地步。我想看看到底還有多少人心裡裝著鬼。」

  「現在,我看清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朱祁鎮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人齊了戲也唱完了。」

  思汗轉過視線,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戲謔的光芒。他看著一臉懵逼、如喪考妣的朱祁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如同在看一場早已知道了結局的無聊戲劇的笑容。

  他輕輕地,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用一種仿佛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的平淡到了極點的語氣輕聲地說道:

  「晚上好啊。」

  「——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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