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線索
周圍人群指指點點，大多面露同情，卻無人敢上前。那兩個壯漢顯然是坊市里常見的潑皮無賴，修為不高，但欺負凡人或者低階散修綽綽有餘。
韓楓的目光，卻落在了老者懷中那破麻布包裹的縫隙處。那裡，露出了一角暗沉沉的、非金非石、表面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天然紋路的東西。
而那一絲讓他在意的、隱晦的星力波動與淡淡妖氣，正是從那東西上散發出來的！雖然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怎能逃過此刻感知敏銳的韓楓？
「那東西……」韓楓眼神微凝。波動很特別，似乎……與蘭若寺地底那「幽暗核」的氣息，有極其細微的相似之處？但又有所不同，更加駁雜，似乎混雜了其他東西。
難道，又是與那被污染的星力、或者槐樹精有關的物件？
就在那刀疤壯漢的手即將觸及包裹的剎那——
「住手。」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人群分開，韓楓緩步走了過去。
兩個壯漢一愣，回頭看到韓楓，感應到他身上築基後期的氣息（韓楓故意顯露），臉色頓時一變，囂張氣焰收斂了大半。築基後期，在青雲坊市已算是不錯的修為，他們這種鍊氣期的潑皮輕易不敢招惹。
「這位前輩……」刀疤臉壯漢擠出笑容，抱了抱拳，「這老東西拿假貨騙人，還衝撞我等，我們只是……」
韓楓沒理會他，徑直走到那癱坐在地、驚魂未定的老者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個破麻布包裹上。
「老丈，可否讓在下一觀此物？」韓楓語氣平和。
老者抬起渾濁的淚眼，看著眼前這個氣質沉靜的青衣青年，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敢怒不敢言的潑皮，猶豫了一下，顫巍巍地將懷裡的包裹遞了過去。
韓楓接過包裹，入手頗沉。他小心地解開外層髒污的麻布。
裡面露出的，是一截長約一尺、粗如兒臂、形狀不規則的暗灰色「石條」。石條表面粗糙，布滿風化的孔洞和天然形成的、如同扭曲星辰軌跡般的暗銀色紋路。而在石條一端，隱約能看到一點極淡的、幾乎與石質融為一體的暗藍色斑點，那微弱的星力與妖氣波動，正是從這斑點處散發出來。
「這是……」韓楓仔細感知，心中更加確定。這石條本身似乎只是某種含有微量星辰礦物的普通岩石，但那點暗藍斑點，卻絕不普通！其中蘊含的陰寒星煞屬性，與蘭若寺地底的「幽暗核」同源，只是濃度和純度都低了無數個檔次，更像是一絲微不足道的「沾染」或「濺射」殘留物。
此物，極有可能來自墜星山脈深處，甚至可能……與槐樹精的活動區域有關！
老者說他從山裡撿到的……是墜星山脈的哪片區域？
韓楓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動聲色，抬頭看向老者：「老丈，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老者連忙道：「是……是俺在『黑風坳』那邊砍柴時，從一處山崖下撿到的。那天剛好打雷，崖上崩下來不少石頭，俺看這塊樣子怪，就撿回來了……」
黑風坳？韓楓迅速回憶剛買的輿圖。那是墜星山脈外圍一處相對偏僻的山坳，以常有小型黑風（陰氣旋風）而得名，靈氣稀薄，連低階妖獸都少見，通常只有最底層的採藥人或樵夫會去。
「此物於我有用。」韓楓將石條重新包好，看向老者，「你孫子病了？需要多少銀錢或靈石？」
老者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大夫說……需要五十兩銀子抓藥，或者……或者五塊下品靈石……」
五塊下品靈石，對修士而言微不足道，對凡人卻是救命巨款。
韓楓直接取出五塊下品靈石，放入老者手中：「這些夠嗎？」
「夠！夠了！多謝仙長！多謝仙長救命之恩！」老者激動得渾身發抖，就要跪下磕頭。
韓楓輕輕托住他：「不必多禮。速去為你孫子治病吧。」
老者千恩萬謝，抱著靈石，跌跌撞撞地擠開人群跑了。
韓楓拿著那截包裹好的石條，站起身，看向那兩個臉色變幻不定的潑皮壯漢。
兩個壯漢被他目光一掃，頓時脊背發涼，連忙躬身：「前輩恕罪！小的們有眼無珠，衝撞了前輩！」
韓楓沒興趣跟這種小角色計較，只淡淡道：「滾吧。」
兩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
周圍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只是看向韓楓的目光多了幾分好奇與敬畏。
韓楓拿著石條，正欲離開，去尋個僻靜處仔細研究。
忽然，一個帶著幾分討好、又有些油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位道友，請留步。」
韓楓轉頭，只見一個身材微胖、穿著錦緞長袍、麵團臉、小眼睛、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修士，不知何時湊到了近前，臉上堆滿了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笑容，修為在築基初期。
「道友面生得很，可是初來我們青雲坊市？方才道友慧眼識珠，出手闊綽，實在令在下佩服！在下錢不多，在這坊市經營一家『多寶閣』，專營各類奇物、消息，兼做中介買賣。看道友對此等『奇石』感興趣，想必是位博聞廣見、品味獨特的高人。不知可否賞光，移步敝閣一敘？敝閣新近收了幾樣稀罕玩意兒，或許有道友感興趣的。就算沒有，交個朋友，喝杯清茶也是好的。」
錢不多？這名字倒是直白。韓楓看了他一眼，對此人悄無聲息靠近的身法（雖然粗淺）和察言觀色的本事略感意外。
他正好需要打探消息，尤其是關於蘭若寺和此類「奇石」的線索。這「多寶閣」聽起來像是做偏門生意的，或許是個突破口。
「也好。」韓楓點了點頭，「那便叨擾了。」
錢不多聞言大喜，連忙側身引路：「道友這邊請！敝閣就在前面不遠！」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相對僻靜的巷道，來到一間門面不大、但裝飾得頗為古雅、掛著「多寶閣」匾額的兩層小樓前。
進入閣內，一層陳列著一些看起來古舊、但靈氣波動微弱的法器、礦石、古籍殘卷等物，有幾個客人在慢慢挑選。錢不多引著韓楓直接上了二樓雅間。
雅間清靜，燃著寧神的檀香。錢不多親自沏了靈茶，這才搓著手，笑呵呵地道：「還未請教道友高姓大名？」
「姓韓。」韓楓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茶味清苦，蘊含微弱靈氣，還算不錯。
「原來是韓道友！」錢不多從善如流，小眼睛在韓楓手中的包裹上轉了轉，「韓道友方才所得那石條，可否再讓錢某一觀？錢某經營此道多年，或能看出些門道。」
韓楓略一沉吟，將包裹放在桌上，解開。
錢不多湊上前，仔細端詳那截暗灰色石條，尤其是那點暗藍斑點，甚至還拿出一個單片的晶石放大鏡看了看，又用手指輕輕敲擊，側耳傾聽。
片刻之後，他放下放大鏡，臉上露出思索之色。
「韓道友，此物……頗為奇特。」錢不多斟酌著詞語，「石體本身，只是尋常的『灰星岩』，內含微量星辰鐵，價值不大。但這暗藍斑點……」他指著那點微不可察的痕跡，「卻非天然形成，而是……某種極高濃度的陰寒屬性能量，在極其巧合的情況下，濺射、滲透進岩石表層，經歷漫長歲月固化後留下的『印記』。」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瞞韓道友，錢某早年也曾遊歷過北寒域邊緣，在墜星山脈一些極深處、人跡罕至甚至傳聞有上古邪異之地，見過類似性質的礦石殘留。這種陰寒能量，極其歹毒，對生靈神魂有侵蝕之效，且似乎……與星辰之力有所關聯，但被嚴重污染扭曲了。」
他看向韓楓，眼中帶著探究：「韓道友對此物感興趣，莫非……知道其來歷？或者，在追尋與之相關的東西？」
韓楓心中微動，這錢不多果然有些門道，見識不俗。他放下茶杯，不動聲色道：「只是覺得有些特別，隨手買下而已。錢掌柜既知此物可能源自險地，可知具體是哪些區域？或者，可曾聽聞過『蘭若寺』之名？據說也在墜星山脈附近。」
「蘭若寺？」錢不多眉頭一皺，小眼睛快速眨動著，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名字……錢某好像聽一些常年在北寒域邊緣討生活的老冒險者提起過……似乎是在墜星山脈更深處，靠近『鬼哭林』的方向？對對，想起來了！有個綽號『老山貓』的採藥人，幾年前喝醉了提過一嘴，說在鬼哭林邊緣見過一座破敗古寺，好像就叫蘭若寺，但邪門得很，他遠遠看了一眼就覺得心悸，沒敢靠近。後來再問，他就死活不肯多說了，只說那地方去不得，有去無回。」
鬼哭林？韓楓回憶輿圖，那是墜星山脈深處一片標註著「兇險，多幻象鬼物」的區域，比黑風坳要深入得多。
「那老山貓如今何在？」韓楓問。
錢不多嘆了口氣：「死了。三年前進山采一株陰魂草，再也沒出來。他那種人，刀頭舔血，死了也不稀奇。」
線索似乎又斷了。
韓楓沉默片刻，又道：「錢掌柜方才說，貴閣也做消息買賣？」
錢不多精神一振：「正是！韓道友想打聽什麼？不是錢某自誇，在這青雲坊市，論消息靈通，我多寶閣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當然，消息價值不同，價錢也不同。」
「兩件事。」韓楓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關於『蘭若寺』以及墜星山脈深處，尤其是鬼哭林一帶，所有能查到的、可靠的、詳細的信息，越詳細越好，包括傳聞、目擊記錄、可能的危險、地形特徵等。第二，關於此類帶有陰寒星煞能量印記的礦石或物品，其可能來源、特性、以及近期是否還有其他類似物品出現或交易的記錄。」
錢不多聽得仔細，小眼睛裡精光閃爍，顯然在快速評估這些信息的價值和獲取難度。
「韓道友這兩件事……可都不簡單啊。」錢不多搓著手，「蘭若寺的信息，太過冷僻邪門，知道的人少，敢說的更少。需要動用一些特殊渠道，甚至可能要去其他坊市或黑市打探。至於這陰寒星煞礦石……同樣罕見，且涉及可能的上古邪異或險地，調查起來風險不小。」
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若韓道友誠心要，這兩條消息，打包價，三百下品靈石。先付一百定金，十日之內，無論有無結果，錢某都會給道友一個明確答覆。若有確切消息，再付尾款。若消息價值遠超預期，可能需要酌情加價。」
三百下品靈石，對築基修士而言不是小數目，但還在韓楓承受範圍內。他如今身家頗豐（得自星痕宗遺蹟和典閣），這點靈石不算什麼。
「可以。」韓楓很乾脆，直接取出一個裝有百塊下品靈石的小袋子，放在桌上，「這是定金。十日之後，我再來。」
錢不多接過袋子，神識一掃，臉上笑容更盛：「韓道友爽快！放心，錢某定當盡力！」
交易達成，韓楓不再逗留，起身告辭。那截石條他自然也帶走了。
離開多寶閣，韓楓在坊市中又逛了逛，採購了一些生活物資和幾樣不算起眼但實用的低階符籙，便出了坊市，在附近尋了一處僻靜無人的山林，開闢了一個臨時洞府，布下陣法，開始閉關。
一方面，他需要仔細研究那截石條，看能否從中提取出更多關於陰寒星煞和可能來源地的信息。另一方面，也要抓緊時間，藉助星髓，繼續穩固和提升修為，消化之前的收穫，並等待錢不多的消息。
十日時間，轉瞬即過。
當韓楓再次踏入多寶閣時，錢不多早已在雅間等候，只是臉色，卻不如上次那般熱絡，反而帶著幾分凝重和……遲疑。
「韓道友，你來了。」錢不多示意韓楓坐下，親自關好房門，又啟動了雅間自帶的隔音禁制。
「錢掌柜，可有收穫？」韓楓開門見山。
錢不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給韓楓倒了杯茶，自己則端起杯子，卻沒有喝，只是摩挲著杯壁，似乎在組織語言。
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韓道友，你打聽的這兩件事……水可能比錢某預想的，還要深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看向韓楓，小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勸誡：「關於蘭若寺，錢某動用了不少關係，甚至聯繫了黑市裡的幾個老情報販子。得到的消息……很零碎，也很詭異。」
「綜合來看，蘭若寺，確實存在於墜星山脈深處，鬼哭林附近。但那裡似乎並非單純的破敗古寺，而是一處……被強大邪祟占據的絕地！而且，盤踞其中的，很可能是一株修煉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樹精！道行之高，難以估量，至少是金丹巔峰，甚至可能觸摸到了元嬰門檻！多年來，試圖探索或誤入那片區域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幾乎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僅有的一些模糊傳聞，都指向寺中有樹妖食人，怨魂遍地，更有詭異的佛音與妖嘯交織……」
「更奇怪的是，」錢不多頓了頓，聲音更低，「大約百年前，曾有一隊來自雲州之外、背景似乎很不簡單的修士，特意打探過蘭若寺的消息，並試圖組織人手進入，但後來不知為何不了了之。從那以後，關於蘭若寺的傳聞，就更加諱莫如深，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力量，在刻意掩蓋或淡化那裡的存在。」
韓楓靜靜聽著，心中波瀾微起。錢不多打探到的信息，與他親身經歷的部分吻合（槐樹精的強大與恐怖），但也透露出更多——百年前有外來勢力關注？刻意掩蓋？
「至於那陰寒星煞礦石……」錢不多繼續說道，臉色更加凝重，「錢某多方查證，甚至暗中對比了一些從北寒域流出的、被列為『不詳』或『邪物』的禁品記錄。發現這種能量特性，與一種被稱為『九幽星煞』的傳說之物，描述有幾分相似！」
「九幽星煞？」韓楓目光一凝。
「是，」錢不多點頭，「這是一種只存在於極古老典籍殘篇和禁忌傳聞中的東西。據說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時期，某些修煉邪異星道功法、或進行禁忌星辰實驗的修士或宗門，失敗或失控後，產生的扭曲、污染、蘊含著無盡怨念與死寂的星辰能量殘餘。此物至陰至寒，對生靈神魂有極強的污染和侵蝕作用，且極難祛除。」
他指著韓楓放在桌上的那截石條：「這上面的印記，雖然微弱駁雜，但能量性質，與記載中的『九幽星煞』特徵，有六七分吻合！更重要的是……」
錢不多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大約兩個月前，黑市里曾短暫流傳過一個小道消息，說有人在墜星山脈極深處，靠近『血月潭』的地方，發現了一處疑似上古邪宗廢棄的『祭壇』或『實驗場』遺蹟，裡面就有類似『九幽星煞』污染的痕跡！消息出現沒多久，就被壓下去了，那幾個最初傳出消息的散修，也很快銷聲匿跡，生死不明。」
血月潭？又一個輿圖上沒有標註的險地名字。
「而且，」錢不多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就在錢某開始調查此事後沒兩天，就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探是誰在搜集關於『陰寒星煞』和『墜星山脈深處遺蹟』的消息……幸好錢某做事還算小心，用的是間接渠道，暫時還沒被盯上。但韓道友，你……」
他的意思很明顯，這兩件事背後牽扯的隱秘和危險，遠超尋常，甚至可能涉及到某些不為人知的強大勢力或禁忌存在。韓楓這個打聽者，很可能已經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雅間內，一時陷入沉寂。只有檀香裊裊，茶水溫熱。
韓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蘭若寺，槐樹精，九幽星煞，上古邪宗遺蹟，暗中打探的不明勢力……
一條條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正在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起來。而這根線，很可能就與星痕宗的覆滅，與那被污染的「幽暗核」，甚至與他自身的星源傳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危險？他早已身處漩渦之中。
「錢掌柜的消息，很有價值。」韓楓放下茶杯，語氣平靜，「這是尾款，以及額外的酬謝。」
他又取出一個裝著兩百下品靈石和幾塊品質不錯的中品煉器材料的袋子，推了過去。
錢不多看著袋子，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苦笑道：「韓道友，錢某多嘴勸一句，此事……最好還是莫要再深究了。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並非好事。」
「多謝錢掌柜提醒。」韓楓站起身，「韓某自有分寸。今日之事，還望錢掌柜守口如瓶。」
「這是自然！干我們這行，信譽第一！」錢不多連忙保證。
韓楓點點頭，拿起那截石條，轉身離開了多寶閣。
走出坊市，站在熙攘的街道上，韓楓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淡淡雲霧籠罩的、綿延無際的山脈輪廓。
蘭若寺，九幽星煞，上古遺蹟……
前路迷霧重重，殺機暗藏。
但，這或許正是揭開星痕宗過往，以及自身傳承秘密的關鍵所在。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也需要……更深入地，去觸碰這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下一個目標，或許，該是時候去探一探那「血月潭」附近的所謂上古遺蹟了。但在那之前，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並將自身實力，再提升一個台階。
星髓在手，《星典》在胸，星源祭壇已煥新生。
潛龍在淵，終將騰空。而這雲州之地，或許正是他真正踏上追尋星辰大道、揭開萬古謎團的第一步。
韓楓的目光，卻落在了老者懷中那破麻布包裹的縫隙處。那裡，露出了一角暗沉沉的、非金非石、表面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天然紋路的東西。
而那一絲讓他在意的、隱晦的星力波動與淡淡妖氣，正是從那東西上散發出來的！雖然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怎能逃過此刻感知敏銳的韓楓？
「那東西……」韓楓眼神微凝。波動很特別，似乎……與蘭若寺地底那「幽暗核」的氣息，有極其細微的相似之處？但又有所不同，更加駁雜，似乎混雜了其他東西。
難道，又是與那被污染的星力、或者槐樹精有關的物件？
就在那刀疤壯漢的手即將觸及包裹的剎那——
「住手。」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人群分開，韓楓緩步走了過去。
兩個壯漢一愣，回頭看到韓楓，感應到他身上築基後期的氣息（韓楓故意顯露），臉色頓時一變，囂張氣焰收斂了大半。築基後期，在青雲坊市已算是不錯的修為，他們這種鍊氣期的潑皮輕易不敢招惹。
「這位前輩……」刀疤臉壯漢擠出笑容，抱了抱拳，「這老東西拿假貨騙人，還衝撞我等，我們只是……」
韓楓沒理會他，徑直走到那癱坐在地、驚魂未定的老者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個破麻布包裹上。
「老丈，可否讓在下一觀此物？」韓楓語氣平和。
老者抬起渾濁的淚眼，看著眼前這個氣質沉靜的青衣青年，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個敢怒不敢言的潑皮，猶豫了一下，顫巍巍地將懷裡的包裹遞了過去。
韓楓接過包裹，入手頗沉。他小心地解開外層髒污的麻布。
裡面露出的，是一截長約一尺、粗如兒臂、形狀不規則的暗灰色「石條」。石條表面粗糙，布滿風化的孔洞和天然形成的、如同扭曲星辰軌跡般的暗銀色紋路。而在石條一端，隱約能看到一點極淡的、幾乎與石質融為一體的暗藍色斑點，那微弱的星力與妖氣波動，正是從這斑點處散發出來。
「這是……」韓楓仔細感知，心中更加確定。這石條本身似乎只是某種含有微量星辰礦物的普通岩石，但那點暗藍斑點，卻絕不普通！其中蘊含的陰寒星煞屬性，與蘭若寺地底的「幽暗核」同源，只是濃度和純度都低了無數個檔次，更像是一絲微不足道的「沾染」或「濺射」殘留物。
此物，極有可能來自墜星山脈深處，甚至可能……與槐樹精的活動區域有關！
老者說他從山裡撿到的……是墜星山脈的哪片區域？
韓楓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動聲色，抬頭看向老者：「老丈，此物你從何處得來？」
老者連忙道：「是……是俺在『黑風坳』那邊砍柴時，從一處山崖下撿到的。那天剛好打雷，崖上崩下來不少石頭，俺看這塊樣子怪，就撿回來了……」
黑風坳？韓楓迅速回憶剛買的輿圖。那是墜星山脈外圍一處相對偏僻的山坳，以常有小型黑風（陰氣旋風）而得名，靈氣稀薄，連低階妖獸都少見，通常只有最底層的採藥人或樵夫會去。
「此物於我有用。」韓楓將石條重新包好，看向老者，「你孫子病了？需要多少銀錢或靈石？」
老者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大夫說……需要五十兩銀子抓藥，或者……或者五塊下品靈石……」
五塊下品靈石，對修士而言微不足道，對凡人卻是救命巨款。
韓楓直接取出五塊下品靈石，放入老者手中：「這些夠嗎？」
「夠！夠了！多謝仙長！多謝仙長救命之恩！」老者激動得渾身發抖，就要跪下磕頭。
韓楓輕輕托住他：「不必多禮。速去為你孫子治病吧。」
老者千恩萬謝，抱著靈石，跌跌撞撞地擠開人群跑了。
韓楓拿著那截包裹好的石條，站起身，看向那兩個臉色變幻不定的潑皮壯漢。
兩個壯漢被他目光一掃，頓時脊背發涼，連忙躬身：「前輩恕罪！小的們有眼無珠，衝撞了前輩！」
韓楓沒興趣跟這種小角色計較，只淡淡道：「滾吧。」
兩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
周圍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只是看向韓楓的目光多了幾分好奇與敬畏。
韓楓拿著石條，正欲離開，去尋個僻靜處仔細研究。
忽然，一個帶著幾分討好、又有些油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位道友，請留步。」
韓楓轉頭，只見一個身材微胖、穿著錦緞長袍、麵團臉、小眼睛、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修士，不知何時湊到了近前，臉上堆滿了生意人特有的熱絡笑容，修為在築基初期。
「道友面生得很，可是初來我們青雲坊市？方才道友慧眼識珠，出手闊綽，實在令在下佩服！在下錢不多，在這坊市經營一家『多寶閣』，專營各類奇物、消息，兼做中介買賣。看道友對此等『奇石』感興趣，想必是位博聞廣見、品味獨特的高人。不知可否賞光，移步敝閣一敘？敝閣新近收了幾樣稀罕玩意兒，或許有道友感興趣的。就算沒有，交個朋友，喝杯清茶也是好的。」
錢不多？這名字倒是直白。韓楓看了他一眼，對此人悄無聲息靠近的身法（雖然粗淺）和察言觀色的本事略感意外。
他正好需要打探消息，尤其是關於蘭若寺和此類「奇石」的線索。這「多寶閣」聽起來像是做偏門生意的，或許是個突破口。
「也好。」韓楓點了點頭，「那便叨擾了。」
錢不多聞言大喜，連忙側身引路：「道友這邊請！敝閣就在前面不遠！」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相對僻靜的巷道，來到一間門面不大、但裝飾得頗為古雅、掛著「多寶閣」匾額的兩層小樓前。
進入閣內，一層陳列著一些看起來古舊、但靈氣波動微弱的法器、礦石、古籍殘卷等物，有幾個客人在慢慢挑選。錢不多引著韓楓直接上了二樓雅間。
雅間清靜，燃著寧神的檀香。錢不多親自沏了靈茶，這才搓著手，笑呵呵地道：「還未請教道友高姓大名？」
「姓韓。」韓楓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茶味清苦，蘊含微弱靈氣，還算不錯。
「原來是韓道友！」錢不多從善如流，小眼睛在韓楓手中的包裹上轉了轉，「韓道友方才所得那石條，可否再讓錢某一觀？錢某經營此道多年，或能看出些門道。」
韓楓略一沉吟，將包裹放在桌上，解開。
錢不多湊上前，仔細端詳那截暗灰色石條，尤其是那點暗藍斑點，甚至還拿出一個單片的晶石放大鏡看了看，又用手指輕輕敲擊，側耳傾聽。
片刻之後，他放下放大鏡，臉上露出思索之色。
「韓道友，此物……頗為奇特。」錢不多斟酌著詞語，「石體本身，只是尋常的『灰星岩』，內含微量星辰鐵，價值不大。但這暗藍斑點……」他指著那點微不可察的痕跡，「卻非天然形成，而是……某種極高濃度的陰寒屬性能量，在極其巧合的情況下，濺射、滲透進岩石表層，經歷漫長歲月固化後留下的『印記』。」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瞞韓道友，錢某早年也曾遊歷過北寒域邊緣，在墜星山脈一些極深處、人跡罕至甚至傳聞有上古邪異之地，見過類似性質的礦石殘留。這種陰寒能量，極其歹毒，對生靈神魂有侵蝕之效，且似乎……與星辰之力有所關聯，但被嚴重污染扭曲了。」
他看向韓楓，眼中帶著探究：「韓道友對此物感興趣，莫非……知道其來歷？或者，在追尋與之相關的東西？」
韓楓心中微動，這錢不多果然有些門道，見識不俗。他放下茶杯，不動聲色道：「只是覺得有些特別，隨手買下而已。錢掌柜既知此物可能源自險地，可知具體是哪些區域？或者，可曾聽聞過『蘭若寺』之名？據說也在墜星山脈附近。」
「蘭若寺？」錢不多眉頭一皺，小眼睛快速眨動著，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名字……錢某好像聽一些常年在北寒域邊緣討生活的老冒險者提起過……似乎是在墜星山脈更深處，靠近『鬼哭林』的方向？對對，想起來了！有個綽號『老山貓』的採藥人，幾年前喝醉了提過一嘴，說在鬼哭林邊緣見過一座破敗古寺，好像就叫蘭若寺，但邪門得很，他遠遠看了一眼就覺得心悸，沒敢靠近。後來再問，他就死活不肯多說了，只說那地方去不得，有去無回。」
鬼哭林？韓楓回憶輿圖，那是墜星山脈深處一片標註著「兇險，多幻象鬼物」的區域，比黑風坳要深入得多。
「那老山貓如今何在？」韓楓問。
錢不多嘆了口氣：「死了。三年前進山采一株陰魂草，再也沒出來。他那種人，刀頭舔血，死了也不稀奇。」
線索似乎又斷了。
韓楓沉默片刻，又道：「錢掌柜方才說，貴閣也做消息買賣？」
錢不多精神一振：「正是！韓道友想打聽什麼？不是錢某自誇，在這青雲坊市，論消息靈通，我多寶閣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當然，消息價值不同，價錢也不同。」
「兩件事。」韓楓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關於『蘭若寺』以及墜星山脈深處，尤其是鬼哭林一帶，所有能查到的、可靠的、詳細的信息，越詳細越好，包括傳聞、目擊記錄、可能的危險、地形特徵等。第二，關於此類帶有陰寒星煞能量印記的礦石或物品，其可能來源、特性、以及近期是否還有其他類似物品出現或交易的記錄。」
錢不多聽得仔細，小眼睛裡精光閃爍，顯然在快速評估這些信息的價值和獲取難度。
「韓道友這兩件事……可都不簡單啊。」錢不多搓著手，「蘭若寺的信息，太過冷僻邪門，知道的人少，敢說的更少。需要動用一些特殊渠道，甚至可能要去其他坊市或黑市打探。至於這陰寒星煞礦石……同樣罕見，且涉及可能的上古邪異或險地，調查起來風險不小。」
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若韓道友誠心要，這兩條消息，打包價，三百下品靈石。先付一百定金，十日之內，無論有無結果，錢某都會給道友一個明確答覆。若有確切消息，再付尾款。若消息價值遠超預期，可能需要酌情加價。」
三百下品靈石，對築基修士而言不是小數目，但還在韓楓承受範圍內。他如今身家頗豐（得自星痕宗遺蹟和典閣），這點靈石不算什麼。
「可以。」韓楓很乾脆，直接取出一個裝有百塊下品靈石的小袋子，放在桌上，「這是定金。十日之後，我再來。」
錢不多接過袋子，神識一掃，臉上笑容更盛：「韓道友爽快！放心，錢某定當盡力！」
交易達成，韓楓不再逗留，起身告辭。那截石條他自然也帶走了。
離開多寶閣，韓楓在坊市中又逛了逛，採購了一些生活物資和幾樣不算起眼但實用的低階符籙，便出了坊市，在附近尋了一處僻靜無人的山林，開闢了一個臨時洞府，布下陣法，開始閉關。
一方面，他需要仔細研究那截石條，看能否從中提取出更多關於陰寒星煞和可能來源地的信息。另一方面，也要抓緊時間，藉助星髓，繼續穩固和提升修為，消化之前的收穫，並等待錢不多的消息。
十日時間，轉瞬即過。
當韓楓再次踏入多寶閣時，錢不多早已在雅間等候，只是臉色，卻不如上次那般熱絡，反而帶著幾分凝重和……遲疑。
「韓道友，你來了。」錢不多示意韓楓坐下，親自關好房門，又啟動了雅間自帶的隔音禁制。
「錢掌柜，可有收穫？」韓楓開門見山。
錢不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給韓楓倒了杯茶，自己則端起杯子，卻沒有喝，只是摩挲著杯壁，似乎在組織語言。
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韓道友，你打聽的這兩件事……水可能比錢某預想的，還要深得多，也……危險得多。」
他看向韓楓，小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勸誡：「關於蘭若寺，錢某動用了不少關係，甚至聯繫了黑市裡的幾個老情報販子。得到的消息……很零碎，也很詭異。」
「綜合來看，蘭若寺，確實存在於墜星山脈深處，鬼哭林附近。但那裡似乎並非單純的破敗古寺，而是一處……被強大邪祟占據的絕地！而且，盤踞其中的，很可能是一株修煉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樹精！道行之高，難以估量，至少是金丹巔峰，甚至可能觸摸到了元嬰門檻！多年來，試圖探索或誤入那片區域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幾乎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僅有的一些模糊傳聞，都指向寺中有樹妖食人，怨魂遍地，更有詭異的佛音與妖嘯交織……」
「更奇怪的是，」錢不多頓了頓，聲音更低，「大約百年前，曾有一隊來自雲州之外、背景似乎很不簡單的修士，特意打探過蘭若寺的消息，並試圖組織人手進入，但後來不知為何不了了之。從那以後，關於蘭若寺的傳聞，就更加諱莫如深，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力量，在刻意掩蓋或淡化那裡的存在。」
韓楓靜靜聽著，心中波瀾微起。錢不多打探到的信息，與他親身經歷的部分吻合（槐樹精的強大與恐怖），但也透露出更多——百年前有外來勢力關注？刻意掩蓋？
「至於那陰寒星煞礦石……」錢不多繼續說道，臉色更加凝重，「錢某多方查證，甚至暗中對比了一些從北寒域流出的、被列為『不詳』或『邪物』的禁品記錄。發現這種能量特性，與一種被稱為『九幽星煞』的傳說之物，描述有幾分相似！」
「九幽星煞？」韓楓目光一凝。
「是，」錢不多點頭，「這是一種只存在於極古老典籍殘篇和禁忌傳聞中的東西。據說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上古時期，某些修煉邪異星道功法、或進行禁忌星辰實驗的修士或宗門，失敗或失控後，產生的扭曲、污染、蘊含著無盡怨念與死寂的星辰能量殘餘。此物至陰至寒，對生靈神魂有極強的污染和侵蝕作用，且極難祛除。」
他指著韓楓放在桌上的那截石條：「這上面的印記，雖然微弱駁雜，但能量性質，與記載中的『九幽星煞』特徵，有六七分吻合！更重要的是……」
錢不多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大約兩個月前，黑市里曾短暫流傳過一個小道消息，說有人在墜星山脈極深處，靠近『血月潭』的地方，發現了一處疑似上古邪宗廢棄的『祭壇』或『實驗場』遺蹟，裡面就有類似『九幽星煞』污染的痕跡！消息出現沒多久，就被壓下去了，那幾個最初傳出消息的散修，也很快銷聲匿跡，生死不明。」
血月潭？又一個輿圖上沒有標註的險地名字。
「而且，」錢不多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就在錢某開始調查此事後沒兩天，就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探是誰在搜集關於『陰寒星煞』和『墜星山脈深處遺蹟』的消息……幸好錢某做事還算小心，用的是間接渠道，暫時還沒被盯上。但韓道友，你……」
他的意思很明顯，這兩件事背後牽扯的隱秘和危險，遠超尋常，甚至可能涉及到某些不為人知的強大勢力或禁忌存在。韓楓這個打聽者，很可能已經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雅間內，一時陷入沉寂。只有檀香裊裊，茶水溫熱。
韓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蘭若寺，槐樹精，九幽星煞，上古邪宗遺蹟，暗中打探的不明勢力……
一條條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正在被一根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起來。而這根線，很可能就與星痕宗的覆滅，與那被污染的「幽暗核」，甚至與他自身的星源傳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危險？他早已身處漩渦之中。
「錢掌柜的消息，很有價值。」韓楓放下茶杯，語氣平靜，「這是尾款，以及額外的酬謝。」
他又取出一個裝著兩百下品靈石和幾塊品質不錯的中品煉器材料的袋子，推了過去。
錢不多看著袋子，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苦笑道：「韓道友，錢某多嘴勸一句，此事……最好還是莫要再深究了。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並非好事。」
「多謝錢掌柜提醒。」韓楓站起身，「韓某自有分寸。今日之事，還望錢掌柜守口如瓶。」
「這是自然！干我們這行，信譽第一！」錢不多連忙保證。
韓楓點點頭，拿起那截石條，轉身離開了多寶閣。
走出坊市，站在熙攘的街道上，韓楓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淡淡雲霧籠罩的、綿延無際的山脈輪廓。
蘭若寺，九幽星煞，上古遺蹟……
前路迷霧重重，殺機暗藏。
但，這或許正是揭開星痕宗過往，以及自身傳承秘密的關鍵所在。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也需要……更深入地，去觸碰這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下一個目標，或許，該是時候去探一探那「血月潭」附近的所謂上古遺蹟了。但在那之前，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並將自身實力，再提升一個台階。
星髓在手，《星典》在胸，星源祭壇已煥新生。
潛龍在淵，終將騰空。而這雲州之地，或許正是他真正踏上追尋星辰大道、揭開萬古謎團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