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入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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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踏入鐵石城。

  城牆是灰黑色的,由大塊的岩石壘成,表面粗糙,留有風雨侵蝕的痕跡。

  城門洞開著,行人進出,多是精壯的漢子,肩扛或手提各類鐵器,皮膚被爐火燻烤成一種深沉的銅色。

  空氣里飄蕩著炭火和金屬特有的味道。

  他用了些銀錢,在城中購置了一間臨街的小屋。

  屋子不大,前廳可以作鋪面,後屋住人,附帶一個窄小的院子,角落堆著些陳年的木柴和廢棄的陶罐。

  他又通過城裡的牙人,花錢買了一個清白的身份,一個從北邊來的,家道中落的鐵匠學徒,名叫林石。

  安頓下來的次日,他便開始尋訪師傅。

  城裡有名的鐵匠鋪有七八家,他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城西一條僻靜小巷的鋪子前。

  鋪面比別家都小,門楣上掛著一塊老舊的木匾,字跡模糊,隱約能辨出「周記」二字。

  鋪子裡傳來一下一下、沉穩有力的敲擊聲,節奏分明,不疾不徐。

  林凡掀開厚重的擋簾,走了進去。

  裡面光線略暗,一座爐火正旺,映得牆壁泛紅。

  一個老人背對著門,正在砧台前勞作。

  他頭髮全白,用一根布帶束在腦後,裸露的上身筋肉虬結,皮膚緊繃,泛著油亮的光澤,確實如精鐵一般。

  他右手握著一柄大錘,錘頭黝黑,每次舉起,臂膀和背脊的肌肉便像活物般滾動、繃緊,然後錘子精準地落下,砸在砧台上那塊燒紅的鐵料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鐵料在錘擊下變形,延伸。

  老人沒有回頭,直到將那塊鐵料捶打成所需的粗略形狀,投入旁邊的水槽淬火,發出「嗤」的聲響,騰起一股白煙,他才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他的臉布滿深刻的皺紋,眼窩深陷,但眼神銳利,像淬過火的刀鋒。

  他打量了林凡幾眼,目光在林凡的手上停留片刻。

  「何事?」

  老人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

  林凡拱手。

  「想學打鐵。聽聞老師傅手藝最好,特來拜師。」

  老人咧了咧嘴,走到一旁的水缸邊,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

  「手藝最好?在這鐵石城,除了那些飛來飛去的仙人,在凡人里,我周九鐵還沒服過誰!不過。」

  他抹了抹嘴。

  「這活兒苦,累,枯燥。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像能吃這碗飯的人。」

  「我能吃苦。」

  林凡道,語氣平靜。

  周九鐵又看了他一會兒,走到牆邊,那裡掛著十幾把不同形制的鐵錘。

  他取下一把中等大小的,掂了掂,隨手拋給林凡。

  「拿著,去那邊那塊廢料,砸一百下。每一下,我要聽到響,看到鐵屑崩出來。一百下,一下不能少,一下不能停。」

  林凡接過鐵錘。

  錘柄是硬木的,被磨得光滑,錘頭沉重。

  他走到砧台旁,那裡有一塊黑乎乎的生鐵廢料。

  他挽起袖子,沒有多餘動作,舉起鐵錘,砸了下去。

  「鐺!」

  聲音響亮。鐵料震動,表面崩起幾點細微的碎屑。

  他沒有停頓,再次舉錘,落下。

  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動作初時略顯生疏,但很快便穩定下來。

  舉錘的高度,落錘的軌跡,發力的方式,他迅速調整。

  錘擊聲變得連貫,節奏均勻。

  他控制著呼吸,腰背挺直,以腿帶腰,以腰帶臂,力量從腳下升起,貫通至錘頭。

  每一錘都結實地砸在鐵料上,發出沉悶而紮實的響聲。

  鐵屑隨著錘擊不斷崩起,落在黑色的砧台上,積了薄薄一層。

  周九鐵靠在風箱旁,抱著胳膊看著。

  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審視,逐漸變得專注,然後又掠過一絲詫異。


  這個年輕人,握錘的姿勢,發力的方式,調整得太快,太精準了。

  這不像是第一次乾重活的生手,甚至不像那些學了幾年的普通學徒。

  他的每一錘,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協調和高效。

  一百錘很快砸完。

  林凡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氣息微促,但手臂依然穩定。

  他放下鐵錘,看向周九鐵。

  周九鐵走過來,看了看那塊被砸得明顯凹陷下去一層的廢料,又看了看砧台上均勻散落的鐵屑。

  他沒說話,伸手捏了捏林凡的小臂,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天亮過來。」

  周九鐵說完,轉身又去鼓搗他的爐火。

  從那天起,林凡成了周九鐵的學徒。

  天不亮,他便來到鋪子,清理爐灰,搬運木炭和鐵料,點燃爐火,拉動那具巨大的風箱。

  周九鐵話不多,教得也直接。

  如何看火候,鐵燒到什麼顏色該拿出來鍛打;

  不同的鐵料,性質有何差異;

  鍛打時,錘子落在什麼位置,用什麼角度,多大的力氣;

  何時該淬火,用多涼的水,淬多久;

  何時該回火,回火的溫度如何掌握……

  他演示一遍,講幾句要點,便讓林凡自己動手嘗試。

  林凡學得極快。

  他的眼睛能清晰捕捉鐵料在高溫下細微的顏色變化,他的耳朵能分辨爐火燃燒、風箱鼓動、鐵料受熱時聲音的差異,他的手能精準控制錘擊的落點和力道。

  不到一個月,他已經能獨立打造出像樣的農具——鋤頭、鐮刀、柴刀。

  又過了一個月,他已能打造簡單的刀劍坯子。

  三個月時,周九鐵沉默地看著林凡打造出的一柄短劍,劍身平直,刃線清晰,淬火均勻,雖未經細緻打磨,但已隱現寒光。

  老人拿起短劍,用手指彈了彈劍身,聽著那清越的顫音,良久,嘆了口氣。

  「我沒什麼可教你的了。」

  周九鐵說。

  「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靠你自己練,自己悟。」

  但林凡並未離開。

  他依舊每日來鋪子,幹著學徒的活計,繼續打鐵。

  周九鐵也不再把他當學徒使喚,更像是鋪子裡的另一個鐵匠。

  兩人有時各自忙碌,有時一起合作打造大件。

  閒暇時,周九鐵會搬個小馬扎,坐在鋪子門口,就著一碟咸豆,喝他那便宜的烈酒。他喝多了,話會多一些,講他祖上也是鐵匠,如何跟隨「仙師」們遷到這方小世界,講他早死的婆娘,講他那個跑去外面闖蕩、再也沒回來的兒子。

  提到兒子時,他的眼神會黯淡一下,然後仰頭灌下一大口酒。

  林凡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

  他打鐵時極其專注,眼神只落在砧台和錘頭上,仿佛世間只剩這一件事。

  周九鐵看著他那副樣子,有時會搖搖頭,低聲嘟囔一句。

  「像個石頭。」

  日子便在這叮叮噹噹的錘擊聲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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