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各方反應（下）
「今兒真是邪了門了。」
王長友嘀咕了一句，沉思了片刻，還是打算起身去找趟魏秋生。
快步走出大隊部，隔著一個轉角，就看到魏秋生穿著個圍兜，雙手攏在袖筒里，呼哈著白氣朝著他走了過來。
「王叔，咋了？錢書記找我啥事兒？」
見王長友出了大隊部，魏秋生趕忙小跑兩步到了近前。
「嘶，也沒說啥事，可能是知道你昨兒從縣委回來，給咱們公社掙了臉面，打電話來要咱們好好干……」王長友砸吧了一口旱菸槍，吐出了一口白煙，這才跟魏秋生說明原委。
這一下反倒弄的魏秋生有些不知所措，急急忙忙把自己喊過來就為了這兒？
隨後招呼了兩句，王長友就回了大隊部。
魏秋生走回廠院的路上，一陣凜冽的寒風吹過，門口的枯樹傳來了枝條折斷的「咔咔」聲，抬頭望去，明媚的天光高高的掛在天空之上，驅散了一部分的寒氣。
如今也快到深冬，只怕要不了多久，連綿而至的大雪就會給這座北方的小村鋪上厚厚的棉被，想必今年會有個好的收成。
「呼，今天的風兒甚是喧囂啊。」
……
縣委大院，辦公樓。
周長林早早的就到了辦公室，剛剛給自己泡上一杯茶，點上一支煙，就見秘書帶人走了進來做匯報。
「書記，紅委會的鄭副書記來了。」
秘書先一步開口，他的身旁站著個板著一張黑臉，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的縣紅委會副書記，鄭東風。
隨後，那張漆皮斑駁的辦公桌上，除了那個寫著「為人民服務」的白瓷茶缸，便是多了一張艷俗卻扎眼的大紅海報。
海報上，那個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笑得沒心沒肺。
周長林點了點頭，揮手示意秘書出去。
隨後，當門關上的那一刻，鄭東風終於忍不住了，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那一截攤在菸灰缸上的香菸撲簌簌落在海報的「富」字上。
「周書記，亂彈琴！簡直是亂彈琴！」
鄭東風指著那海報，不由得手指頭都有些哆嗦，著急忙慌的開口：
「周書記，今早我來縣委的路上，發現這東西貼的到處都是，不止是咱們城裡，我打聽了一下，好像下面的各個公社大隊也都有，那個紅旗廠也太亂來了！這麼搞是要出大亂子的！」
他緊接著喘了口氣，繼續說：「還有，這上面的字是啥意思？！『致富』？還『光榮』？這是狼子野心！這是赤裸裸地在那條被我們批判了多少年的老路上狂奔！」
一邊說著，鄭東風一邊在並不寬敞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前兩年咱們還在割尾巴，現在倒好，不僅尾巴翹上天了，還要把『私字一閃念』變成『發家致富』的口號！這紅旗廠的魏秋生，我看思想很有問題！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自由化苗頭！」
說了半天，周長林沒有搭理他，就坐在那兒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吐出一片茶葉沫子，才不咸不淡地開了口。
「老鄭啊，火氣別這麼大，容易傷肝。」
聽到這麼一句不咸不淡的話，鄭東風剛湧上的火氣又瞬間大了一些。
可他也不是沒有腦子的人，轉頭想了想，還是熄了心中的小心思。
自六八年以來，他們紅委會可謂是一家獨大，縣官員在體系內就是擺設。
而就在去年，上頭下發了文件，紅委會進行了最大的人事變動，紅委會原先的書記被解職，反而讓鄭安江這個縣官員一肩挑，可讓紅委會的眾人人心惶惶。
到了去年年底，老書記開始休養，醫囑靜養，不能勞神，更是將手裡的日常工作，還有黨委這邊全都讓周長林扛了起來。
不得不說，現在的周長林就是整個安仁縣最大的官。
更別說現在的紅委會只有簡單的行政權，早就不是權力的核心了。
最近還有些風言風語，說是要改組紅委會，設立人民政府，到時候，他這個紅委會副書記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哪還敢在周長林面前炸刺。
「你……你少跟我打馬虎眼！」
就在這時，秘書帶著李國強走了進來。
見到來人，鄭東風立刻調轉槍口，瞪著李國強，「李局長，聽說這紅旗廠還是你們輕工局的聯營試點？你就任由他們這麼胡搞？這海報要是讓地區知道了，咱們安仁縣的政治覺悟還要不要了？」
剛進門的李國強就聽到質問，不由得腦門上青筋直跳，但還是壓下了心中的火氣。
「覺悟？鄭副書記，那我倒要問問你，啥是覺悟？」
「緊跟形勢就是覺悟！讓老百姓吃飽飯就是覺悟！」
隨後李國強走到了桌前，指了指那張海報：「商業局倉庫里堆了幾千箱發霉的餅乾，供銷社壓著賣不出去的布頭，這就是你說的覺悟？紅旗廠搞聯展，那是幫國家去庫存，幫集體挽回損失！這『致富』致的是誰的富？是集體的富！是國家的富！」
「你這是偷換概念！經濟帳能算過政治帳嗎？」鄭東風脖子一梗，寸步不讓，「只要路線錯了，知識越多越反東，幹得越多越是錯！這海報必須馬上撕下來，那個展銷會，我看也得停！必須對紅旗廠進行思想整頓！」
短短的幾句話，兩人只見的火氣更盛，眼看就要在辦公室里吵翻天。
而一直沒說話的周長林，卻這時候輕輕咳嗽了一聲。
「咳。」
聲音不大，但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長林慢條斯理地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伸手彈了彈海報上的菸灰。
「東風同志啊。」周長林抬起眼皮，平靜卻銳利，「今天的《人民日報》，你看了嗎？」
鄭東風一愣，氣勢弱了半分：「忙……忙著抓思想工作，還沒來得及細看。」
周長林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報紙，折好推到了鄭東風面前。
「看看吧，頭版頭條。」
鄭東風狐疑地拿起來，只掃了一眼標題，臉色就變了變。
那上面赫然印著關於落實三中全會精神，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社論。
「東風同志，時代變了。」周長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威嚴，「以前我們總怕這怕那，怕富了就會變修，但現在中央說了，貧窮不是社會主義，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帶動大家共同富裕，這是總設計師的話。」
隨即，周長林手指點了點海報上的「勞動發家」四個字。
「這魏秋生，雖然是個農村娃，但這嗅覺，比我們在座的有些人還要靈敏啊！」
「可是……」鄭東風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還想辯解，「這步子邁得太大了，萬一……」
「沒有萬一。」
周長林打斷了他，語氣陡然嚴厲，「我們有些同志，身子進了七九年，腦子還留在七六年！看著老百姓窮得叮噹響，他不急；看著集體資產爛在倉庫里，他不心疼；一旦有人想干點實事，想讓大伙兒過好日子，他就拿著放大鏡找茬，這就是最大的政治錯誤！」
這話說的很是嚴重，驚的鄭東風滿臉煞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周長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雖然蕭瑟卻透著生機的冬景。
「這張海報，不僅不能撕，還要貼！要大張旗鼓地貼！」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國強。
「國強同志，你告訴魏秋生，讓他放手去干！天塌下來，有縣委頂著！這次百貨大樓的展銷會，不僅要辦，還要辦得紅紅火火！我要讓全地區都看看，咱們安仁縣，是怎麼打破這層堅冰的！」
李國強滿臉紅光，啪地打了個立正：「是！周書記，我這就去安排！」
鄭東風看著這一幕，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敢再吱聲。
王長友嘀咕了一句，沉思了片刻，還是打算起身去找趟魏秋生。
快步走出大隊部，隔著一個轉角，就看到魏秋生穿著個圍兜，雙手攏在袖筒里，呼哈著白氣朝著他走了過來。
「王叔，咋了？錢書記找我啥事兒？」
見王長友出了大隊部，魏秋生趕忙小跑兩步到了近前。
「嘶，也沒說啥事，可能是知道你昨兒從縣委回來，給咱們公社掙了臉面，打電話來要咱們好好干……」王長友砸吧了一口旱菸槍，吐出了一口白煙，這才跟魏秋生說明原委。
這一下反倒弄的魏秋生有些不知所措，急急忙忙把自己喊過來就為了這兒？
隨後招呼了兩句，王長友就回了大隊部。
魏秋生走回廠院的路上，一陣凜冽的寒風吹過，門口的枯樹傳來了枝條折斷的「咔咔」聲，抬頭望去，明媚的天光高高的掛在天空之上，驅散了一部分的寒氣。
如今也快到深冬，只怕要不了多久，連綿而至的大雪就會給這座北方的小村鋪上厚厚的棉被，想必今年會有個好的收成。
「呼，今天的風兒甚是喧囂啊。」
……
縣委大院，辦公樓。
周長林早早的就到了辦公室，剛剛給自己泡上一杯茶，點上一支煙，就見秘書帶人走了進來做匯報。
「書記，紅委會的鄭副書記來了。」
秘書先一步開口，他的身旁站著個板著一張黑臉，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的縣紅委會副書記，鄭東風。
隨後，那張漆皮斑駁的辦公桌上，除了那個寫著「為人民服務」的白瓷茶缸，便是多了一張艷俗卻扎眼的大紅海報。
海報上，那個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笑得沒心沒肺。
周長林點了點頭，揮手示意秘書出去。
隨後，當門關上的那一刻，鄭東風終於忍不住了，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那一截攤在菸灰缸上的香菸撲簌簌落在海報的「富」字上。
「周書記，亂彈琴！簡直是亂彈琴！」
鄭東風指著那海報，不由得手指頭都有些哆嗦，著急忙慌的開口：
「周書記，今早我來縣委的路上，發現這東西貼的到處都是，不止是咱們城裡，我打聽了一下，好像下面的各個公社大隊也都有，那個紅旗廠也太亂來了！這麼搞是要出大亂子的！」
他緊接著喘了口氣，繼續說：「還有，這上面的字是啥意思？！『致富』？還『光榮』？這是狼子野心！這是赤裸裸地在那條被我們批判了多少年的老路上狂奔！」
一邊說著，鄭東風一邊在並不寬敞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得地板咚咚響。
「前兩年咱們還在割尾巴，現在倒好，不僅尾巴翹上天了，還要把『私字一閃念』變成『發家致富』的口號！這紅旗廠的魏秋生，我看思想很有問題！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自由化苗頭！」
說了半天，周長林沒有搭理他，就坐在那兒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吐出一片茶葉沫子，才不咸不淡地開了口。
「老鄭啊，火氣別這麼大，容易傷肝。」
聽到這麼一句不咸不淡的話，鄭東風剛湧上的火氣又瞬間大了一些。
可他也不是沒有腦子的人，轉頭想了想，還是熄了心中的小心思。
自六八年以來，他們紅委會可謂是一家獨大，縣官員在體系內就是擺設。
而就在去年，上頭下發了文件，紅委會進行了最大的人事變動，紅委會原先的書記被解職，反而讓鄭安江這個縣官員一肩挑，可讓紅委會的眾人人心惶惶。
到了去年年底，老書記開始休養，醫囑靜養，不能勞神，更是將手裡的日常工作，還有黨委這邊全都讓周長林扛了起來。
不得不說，現在的周長林就是整個安仁縣最大的官。
更別說現在的紅委會只有簡單的行政權，早就不是權力的核心了。
最近還有些風言風語，說是要改組紅委會，設立人民政府，到時候，他這個紅委會副書記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哪還敢在周長林面前炸刺。
「你……你少跟我打馬虎眼！」
就在這時，秘書帶著李國強走了進來。
見到來人，鄭東風立刻調轉槍口，瞪著李國強，「李局長，聽說這紅旗廠還是你們輕工局的聯營試點？你就任由他們這麼胡搞？這海報要是讓地區知道了，咱們安仁縣的政治覺悟還要不要了？」
剛進門的李國強就聽到質問，不由得腦門上青筋直跳，但還是壓下了心中的火氣。
「覺悟？鄭副書記，那我倒要問問你，啥是覺悟？」
「緊跟形勢就是覺悟！讓老百姓吃飽飯就是覺悟！」
隨後李國強走到了桌前，指了指那張海報：「商業局倉庫里堆了幾千箱發霉的餅乾，供銷社壓著賣不出去的布頭，這就是你說的覺悟？紅旗廠搞聯展，那是幫國家去庫存，幫集體挽回損失！這『致富』致的是誰的富？是集體的富！是國家的富！」
「你這是偷換概念！經濟帳能算過政治帳嗎？」鄭東風脖子一梗，寸步不讓，「只要路線錯了，知識越多越反東，幹得越多越是錯！這海報必須馬上撕下來，那個展銷會，我看也得停！必須對紅旗廠進行思想整頓！」
短短的幾句話，兩人只見的火氣更盛，眼看就要在辦公室里吵翻天。
而一直沒說話的周長林，卻這時候輕輕咳嗽了一聲。
「咳。」
聲音不大，但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長林慢條斯理地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伸手彈了彈海報上的菸灰。
「東風同志啊。」周長林抬起眼皮，平靜卻銳利，「今天的《人民日報》，你看了嗎？」
鄭東風一愣，氣勢弱了半分：「忙……忙著抓思想工作，還沒來得及細看。」
周長林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報紙，折好推到了鄭東風面前。
「看看吧，頭版頭條。」
鄭東風狐疑地拿起來，只掃了一眼標題，臉色就變了變。
那上面赫然印著關於落實三中全會精神，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社論。
「東風同志，時代變了。」周長林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威嚴，「以前我們總怕這怕那，怕富了就會變修，但現在中央說了，貧窮不是社會主義，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帶動大家共同富裕，這是總設計師的話。」
隨即，周長林手指點了點海報上的「勞動發家」四個字。
「這魏秋生，雖然是個農村娃，但這嗅覺，比我們在座的有些人還要靈敏啊！」
「可是……」鄭東風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還想辯解，「這步子邁得太大了，萬一……」
「沒有萬一。」
周長林打斷了他，語氣陡然嚴厲，「我們有些同志，身子進了七九年，腦子還留在七六年！看著老百姓窮得叮噹響，他不急；看著集體資產爛在倉庫里，他不心疼；一旦有人想干點實事，想讓大伙兒過好日子，他就拿著放大鏡找茬，這就是最大的政治錯誤！」
這話說的很是嚴重，驚的鄭東風滿臉煞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周長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雖然蕭瑟卻透著生機的冬景。
「這張海報，不僅不能撕，還要貼！要大張旗鼓地貼！」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國強。
「國強同志，你告訴魏秋生，讓他放手去干！天塌下來，有縣委頂著！這次百貨大樓的展銷會，不僅要辦，還要辦得紅紅火火！我要讓全地區都看看，咱們安仁縣，是怎麼打破這層堅冰的！」
李國強滿臉紅光，啪地打了個立正：「是！周書記，我這就去安排！」
鄭東風看著這一幕，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敢再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