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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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這麼一鬧騰,生產隊裡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第二天清早,紅旗山貨加工廠那邊就已經人聲鼎沸,號子聲喊的震天響,可比過年要熱鬧多了。

  往常這個時候,那有好些社員上工都是拖拖拉拉,隊長不把村口的破鐘敲上半晌,沒人願意從熱和的炕頭爬起來。

  魏秋生起了個大早。

  陳秀蓮正在灶房裡貼餅子,那玉米面里摻了一把白面,貼在鐵鍋邊上滋滋作響,焦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飄,勾地魏秋生肚子裡的饞蟲都出來了。

  「媽,今兒多貼幾個,我給廠里看大門的大爺帶倆。」

  魏秋生一邊繫著扣子,一邊往灶房裡探頭。

  「曉得了,早給備下了。」陳秀蓮臉上掛著笑,手腳麻利地鏟下一個金黃的餅子,「秋生啊,昨個兒我看那王翠花捧著工業券回去,走路那腰扭得跟秧歌隊似的。現在村里人都說,你是咱們南塘村的活財神。」

  「啥財神,那是大伙兒憑力氣掙的。」

  魏秋生抓起個熱餅子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溜氣,心裡卻是熱乎的。

  推著二八大槓出了門,剛到廠門口,就見加工廠旁新擴出來的荒地上熱火朝天。

  幾十號壯勞力哈著白氣,一旁的土灶上燒著熱水。

  這裡頭,最顯眼的竟然是錢二狗。

  這小子為了那一天一塊二的現錢和雜糧饅頭,那是真豁出去了,扛著百十斤的大土筐,跑得比後頭山上的野兔子還快,哪還有半點平日裡盲流子的模樣。

  魏秋生都不由得樂呵一句:有錢不僅能使鬼推磨,還能使盲流子變勞模。

  「秋生!你看這進度咋樣?」劉富貴手裡拿著個本子,幾步跑過來,「照這速度,地基明兒個就能挖完,後天就能脫土坯!」

  「質量可得盯緊咯,地基不牢地動山搖。」

  魏秋生叮囑了一句,目光掃過熱火朝天的工地,心裡頭盤算著下一步的物資調配。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大隊部門前,李滿倉和王長友正在那兒轉悠,時不時往這邊瞅兩眼。

  李滿倉手裡拿著杆長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得直冒煙,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王長友在他旁邊說著什麼,臉色也不太好看。

  魏秋生見到兩人,心裡頭就有了數,把車往牆根一紮,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走了過去。

  「李叔,王叔,咋不去廠里坐?這風口上站著,也不怕吹壞了身子。」魏秋生笑呵呵地打招呼。

  李滿倉見魏秋生過來,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嘆了口氣:「秋生啊,叔心裡不踏實,坐不住。」

  魏秋生明知故問:「咋了這是?」

  王長友是個直性子,憋不住話:「秋生,還不是錢保田那檔子事,昨兒個你在曬穀場上是威風了,把他臉皮都給扒下來踩在地上。」

  「可你不知道,那老東西心眼比針鼻兒還小,又是七隊的隊長,在村里盤根錯節的親戚多著呢。」

  「是啊,秋生。」

  李滿倉接過話茬,「俗話說,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錢保田昨晚在他家喝悶酒,摔了倆碗,還在那罵罵咧咧,說要去縣裡告你搞資本主義復辟,說你那是收買人心。」

  說到這,李滿倉壓低了聲音往四周瞅了瞅,才接著說:「咱們這廠子剛紅火起來,要是被他這麼一攪和,萬一上面真下來查……」

  要知道在這年頭,三天兩頭的搞運動會,最怕的就是聽到「查」這個字了。

  魏秋生看著兩位長輩焦急的神色,心裡並沒有半分輕視。

  「叔,你們的擔心我懂。」

  魏秋生收斂了笑容,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給兩人散了一根,「但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劃著名火柴,雙手攏著火先給兩人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

  深吸一口,指了指遠處正在幹活的錢二狗。

  「李叔,您看那是誰?」

  「嘶,那不是錢保田的大侄子嗎?」

  「對啊,連他錢保田的親侄子都在給咱們廠幹活,掙這一塊二的現錢,您覺得……錢保田能翻起多大的浪?」

  魏秋生彈了彈菸灰,語氣平穩而有力:「這年頭,大傢伙兒眼睛都亮了,以前跟著他錢保田瞎起鬨,是因為肚裡沒食,心裡沒底。」


  「而現在,咱們廠給了現錢,給了工業券,給了雜糧饅頭,這就是把三個隊幾百口人的飯碗,跟咱們廠綁在了一塊兒。」

  「他錢保田要是敢去告,那就是砸全村人的鍋!都不用我出手,那些指著這錢買鹽打醋的社員,就能把他家的脊梁骨給戳斷了!」

  王長友聽得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對啊!我咋沒想到這層!昨兒個我看八隊的那個賴子,為了搶個挖土的活,差點跟人打起來。現在誰敢動廠子,那就是動他們的命根子!」

  李滿倉雖然覺得有理,但還是有些猶豫:「可……可他畢竟是個隊長,要是給咱們穿小鞋,或者做手腳……」

  「李叔,這就更不用怕了。」

  魏秋生笑了笑,「咱們現在是啥?是公社樹的典型,是縣食品廠的供貨商,錢書記那是把咱們當寶一樣護著的,他錢保田一個小小的生產隊長,敢跟公社對著幹?」

  「再說了,」魏秋生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子狠勁,「我已經跟劉富貴交代了,專門立了個帳本,把錢二狗他們幹活領的錢,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

  「他錢保田要是敢亂動,我就敢把這帳本往馬為民的桌上一拍。」

  「呵呵……一邊喊著集體主義,一邊讓親侄子來咱們這兒『挖牆腳』,掙私房錢,這叫啥?這叫兩面三刀,這叫思想不純潔!」

  聽到這,李滿倉拿菸袋鍋子的手明顯抖了一下,再抬眼看著這個年輕的後生,眼底閃過一絲敬畏。

  這哪裡是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這手腕可比那些在官場混了半輩子的老油條還要老辣!

  直接把退路都給堵死了!

  「好!好啊!」

  李滿倉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那口憋在胸口的濁氣總算是散了。

  「秋生,是叔膽子小,可現在聽你這麼一說,叔這心裡就有底了,只要咱們行得正,坐得端,能帶著大伙兒過好日子,天王老子來了咱們也不怕!」

  「就是這個理兒!」魏秋生笑著扶住李滿倉的胳膊,「叔,廠里擴建還得您多費心。」

  「那土坯的質量,還得您這種老把式去盯著,年輕人毛手毛腳的,我不放心。」

  「成!這活兒交給我!」

  李滿倉腰杆子一下子硬了起來。

  在這個年紀還能被委以重任,還能為集體發光發熱,心裡頭的那股勁兒又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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