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入手
從王德江家的小院裡出來，夜風很冷，直往魏秋生脖領子裡鑽。
他沒急著回村，而是跨上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車頭一拐，徑直朝著公社的方向騎去。
夜已經很深了，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都透不出光亮，整個鎮子都陷入了沉寂。
魏秋生把車停在院外一棵老槐樹下，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領，上前敲響了那扇油漆得新嶄嶄的木門。
過了好半天，門裡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門後是錢文廣的婆姨。
她身上披了件厚棉襖，頭髮有些亂，一臉的困意和火氣。
當看清門外站著的又是魏秋生時，她的臉當下拉得老長。
「咋又是你？你瞅瞅這都啥鐘點兒了？三更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女人壓低聲音抱怨，話語裡滿是不耐煩。
「嬸兒，有十萬火急的事，我必須馬上見到錢書記。」魏秋生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決，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那女人還想再說什麼，裡屋已經傳來了錢文廣帶著濃重鼻音的吼聲：「誰啊！大半夜的在外面嚎喪呢！」
「書記，是我，南塘村的魏秋生。」魏秋生朝著屋裡的方向應了一聲。
屋裡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讓他進來！」
錢文廣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不情願。
魏秋生進了屋，一股子混雜著煤煙味的暖氣撲面而來。
錢文廣穿著件白色的跨欄背心，下身是條藍色的寬大褲衩，正坐在桌邊不停的打著哈欠，臉上的不耐沒有絲毫掩飾。
「說吧，啥子天大的事，非得挑這個鐘點過來？」
錢文廣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連喝了好幾口裡面的涼白開，喉結上下滾動。
魏秋生沒有說一句廢話，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輕輕放在了桌上。
錢文廣瞥了一眼，沒好氣的伸手拿了過來，慢悠悠的打開。
油紙裡頭，是兩份文件。
一份，是王德江親筆簽發，蓋著縣供銷社紅彤彤大印的《情況說明》。
另一份，是南塘村成立「紅旗山貨加工廠」的批文複印件。
錢文廣起先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眼皮半耷拉著。
可當他的目光掃到那份《情況說明》上「議價收購」、「扶持試點」這幾個字眼時，他的睡意瞬間就跑了一大半。他的腰背下意識的挺直了一些。
當他看到第二份批文，看到下面自己親筆簽下的那個龍飛鳳舞的名字時，眉頭已經緊緊的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隱約覺得，這事情有點不對勁。
就在這時，他發現兩份文件中間，還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錢文廣疑惑的將紙條抽了出來，湊到昏黃的燈光下。只見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的寫著一行字，筆跡很粗糙。
「錢書記，南塘村的試點成果，有人想搶。」
這十幾個字，讓錢文廣的瞳孔猛然收縮。
搶成果？
搶誰的成果？
南塘村這個試點，是他錢文廣親自考察，親自拍板定下來的！他頂著壓力，給了政策，就是想在自己任上搞出一個亮眼的成績。
這要是真搞出了名堂，那就是他錢文廣慧眼識珠，領導有方！是他年底向上級匯報工作時，最有分量的政績！
現在，有人想搶？
那不就是想從他錢文廣的嘴裡搶食吃，想斷他的青雲路！
一瞬間，縣裡國營飯店王大海被抓、高價收購山貨、投機倒把……所有的事情都在他腦子裡串成了一條線。
他猛地想起了今早，自己的小舅子馬為民一路小跑來辦公室跟他匯報的事。
當時他還覺得是馬為民小題大做，覺得一個國營飯店的採購科長落了難，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甚至還想著等風頭過去，找個由頭敲打一下這個叫魏秋生的後生，讓他以後做事要仔細小心，可不能讓人落了把柄。
可現在看來，這根本不是什么小題大做！
這是一場政治衝突！
對方的手段很是毒辣，先是把王大海拉下馬，安上的罪名就是「高價收購山貨」，這個罪名一旦坐實，就等於直接把南塘村這個試點項目打成了投機倒把的典型。
到時候，他這個拍板的公社書記，就算不被直接牽連，也絕對落得一個「識人不明，監管不力」的下場。
在文書上留下這麼一筆，以後還想往上走？
做夢！
而這個好不容易冒出頭的先進典型，就這麼無聲無息的被掐死在搖籃里。
到頭來，他錢文廣忙活一場，不僅沒撈到半點好處，反而惹了一身騷。
好毒的計策！
「他娘的！」
錢文廣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那隻白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來，咣當一聲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了幾瓣。
他那張原本還睡意惺忪的臉，此刻已經變得鐵青，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的蹦起，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份文件，眼眶都有些發紅。
站在一旁的婆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身體一哆嗦，大氣都不敢出。
「好啊……好一個孫國慶！好一個王洪才！」
錢文廣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腳下的步子很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都伸到我錢文廣的地盤上來了！真當我是個軟柿子，想捏就捏？」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魏秋生，那眼神銳利的像刀子一樣。
「這件事，你還知道啥？」
「我還知道，王大海倒了，國營飯店採購科長的位置，十有八九今天就換成了商業局王副局長的親侄子，王清遠。」魏秋生平靜的回答，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錢文廣的心口。
錢文廣的臉色由青轉白，最後又漲成了豬肝色。他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早就設計好的連環套！從扳倒王大海，到安插王清遠，一環扣一環。
他錢文廣，連帶著整個紅星公社，都成了人家叔侄倆仕途上的墊腳石！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錢文廣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門口，對著自己婆姨大吼：「拿衣服！手電筒！」
那婆姨不敢怠慢，手忙腳亂的從裡屋翻出錢文廣那身半舊的幹部服和一雙解放鞋。
錢文廣三下五除二的套上衣服，因為動作太快，連胸口的扣子都扣錯了兩個。
但他沒來得及管這些不打緊的事兒，一把抓起桌上的手電筒，轉身就往外沖。
拉開門，一股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讓他那顆被怒火燒得發昏的腦袋，清醒了半分。
他回過頭，深深的看了一眼站在屋裡的魏秋生。
這個後生，從進門到現在，臉上都沒有半點慌亂，平靜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可就是這個後生，在所有人都以為天要塌下來的時候，不僅沒有亂了陣腳，反而找准了整件事的命門，在最關鍵的時候，把刀子遞到了自己手裡。
錢文廣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隨後便一頭扎進了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夜裡。
「砰」的一聲，木門被重重甩上。
錢文廣的老婆看著自家男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看了看屋裡一片狼藉的地面和那個神色自若的年輕人，半天沒回過神來。
錢文廣提著手電筒，一路疾走，腳下的石子路被他踩得咔咔作響。
他沒有回家，而是拐進了另一條巷子，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直奔自己小舅子馬為民的家。
此時的馬為民，正躺在熱乎乎的被窩裡，做著年底評上先進，調到縣裡去的美夢。
突然，一陣巨大的砸門聲把他從夢裡驚醒。
「開門！馬為民！給老子滾出來！」
他沒急著回村，而是跨上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車頭一拐，徑直朝著公社的方向騎去。
夜已經很深了，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都透不出光亮，整個鎮子都陷入了沉寂。
魏秋生把車停在院外一棵老槐樹下，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領，上前敲響了那扇油漆得新嶄嶄的木門。
過了好半天，門裡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門後是錢文廣的婆姨。
她身上披了件厚棉襖，頭髮有些亂，一臉的困意和火氣。
當看清門外站著的又是魏秋生時，她的臉當下拉得老長。
「咋又是你？你瞅瞅這都啥鐘點兒了？三更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女人壓低聲音抱怨，話語裡滿是不耐煩。
「嬸兒，有十萬火急的事，我必須馬上見到錢書記。」魏秋生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決，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那女人還想再說什麼，裡屋已經傳來了錢文廣帶著濃重鼻音的吼聲：「誰啊！大半夜的在外面嚎喪呢！」
「書記，是我，南塘村的魏秋生。」魏秋生朝著屋裡的方向應了一聲。
屋裡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讓他進來！」
錢文廣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不情願。
魏秋生進了屋，一股子混雜著煤煙味的暖氣撲面而來。
錢文廣穿著件白色的跨欄背心，下身是條藍色的寬大褲衩，正坐在桌邊不停的打著哈欠，臉上的不耐沒有絲毫掩飾。
「說吧，啥子天大的事，非得挑這個鐘點過來？」
錢文廣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連喝了好幾口裡面的涼白開，喉結上下滾動。
魏秋生沒有說一句廢話，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輕輕放在了桌上。
錢文廣瞥了一眼，沒好氣的伸手拿了過來，慢悠悠的打開。
油紙裡頭，是兩份文件。
一份，是王德江親筆簽發，蓋著縣供銷社紅彤彤大印的《情況說明》。
另一份，是南塘村成立「紅旗山貨加工廠」的批文複印件。
錢文廣起先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眼皮半耷拉著。
可當他的目光掃到那份《情況說明》上「議價收購」、「扶持試點」這幾個字眼時，他的睡意瞬間就跑了一大半。他的腰背下意識的挺直了一些。
當他看到第二份批文，看到下面自己親筆簽下的那個龍飛鳳舞的名字時，眉頭已經緊緊的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隱約覺得，這事情有點不對勁。
就在這時，他發現兩份文件中間，還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錢文廣疑惑的將紙條抽了出來，湊到昏黃的燈光下。只見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的寫著一行字，筆跡很粗糙。
「錢書記，南塘村的試點成果，有人想搶。」
這十幾個字，讓錢文廣的瞳孔猛然收縮。
搶成果？
搶誰的成果？
南塘村這個試點，是他錢文廣親自考察，親自拍板定下來的！他頂著壓力，給了政策，就是想在自己任上搞出一個亮眼的成績。
這要是真搞出了名堂，那就是他錢文廣慧眼識珠，領導有方！是他年底向上級匯報工作時，最有分量的政績！
現在，有人想搶？
那不就是想從他錢文廣的嘴裡搶食吃，想斷他的青雲路！
一瞬間，縣裡國營飯店王大海被抓、高價收購山貨、投機倒把……所有的事情都在他腦子裡串成了一條線。
他猛地想起了今早，自己的小舅子馬為民一路小跑來辦公室跟他匯報的事。
當時他還覺得是馬為民小題大做，覺得一個國營飯店的採購科長落了難，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甚至還想著等風頭過去，找個由頭敲打一下這個叫魏秋生的後生，讓他以後做事要仔細小心，可不能讓人落了把柄。
可現在看來，這根本不是什么小題大做！
這是一場政治衝突！
對方的手段很是毒辣，先是把王大海拉下馬，安上的罪名就是「高價收購山貨」，這個罪名一旦坐實，就等於直接把南塘村這個試點項目打成了投機倒把的典型。
到時候，他這個拍板的公社書記，就算不被直接牽連，也絕對落得一個「識人不明，監管不力」的下場。
在文書上留下這麼一筆，以後還想往上走？
做夢！
而這個好不容易冒出頭的先進典型，就這麼無聲無息的被掐死在搖籃里。
到頭來，他錢文廣忙活一場，不僅沒撈到半點好處，反而惹了一身騷。
好毒的計策！
「他娘的！」
錢文廣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那隻白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來，咣當一聲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了幾瓣。
他那張原本還睡意惺忪的臉，此刻已經變得鐵青，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的蹦起，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份文件，眼眶都有些發紅。
站在一旁的婆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身體一哆嗦，大氣都不敢出。
「好啊……好一個孫國慶！好一個王洪才！」
錢文廣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腳下的步子很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都伸到我錢文廣的地盤上來了！真當我是個軟柿子，想捏就捏？」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魏秋生，那眼神銳利的像刀子一樣。
「這件事，你還知道啥？」
「我還知道，王大海倒了，國營飯店採購科長的位置，十有八九今天就換成了商業局王副局長的親侄子，王清遠。」魏秋生平靜的回答，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錢文廣的心口。
錢文廣的臉色由青轉白，最後又漲成了豬肝色。他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早就設計好的連環套！從扳倒王大海，到安插王清遠，一環扣一環。
他錢文廣，連帶著整個紅星公社，都成了人家叔侄倆仕途上的墊腳石！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錢文廣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門口，對著自己婆姨大吼：「拿衣服！手電筒！」
那婆姨不敢怠慢，手忙腳亂的從裡屋翻出錢文廣那身半舊的幹部服和一雙解放鞋。
錢文廣三下五除二的套上衣服，因為動作太快，連胸口的扣子都扣錯了兩個。
但他沒來得及管這些不打緊的事兒，一把抓起桌上的手電筒，轉身就往外沖。
拉開門，一股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讓他那顆被怒火燒得發昏的腦袋，清醒了半分。
他回過頭，深深的看了一眼站在屋裡的魏秋生。
這個後生，從進門到現在，臉上都沒有半點慌亂，平靜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可就是這個後生，在所有人都以為天要塌下來的時候，不僅沒有亂了陣腳，反而找准了整件事的命門，在最關鍵的時候，把刀子遞到了自己手裡。
錢文廣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隨後便一頭扎進了門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夜裡。
「砰」的一聲，木門被重重甩上。
錢文廣的老婆看著自家男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看了看屋裡一片狼藉的地面和那個神色自若的年輕人，半天沒回過神來。
錢文廣提著手電筒，一路疾走，腳下的石子路被他踩得咔咔作響。
他沒有回家，而是拐進了另一條巷子，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直奔自己小舅子馬為民的家。
此時的馬為民，正躺在熱乎乎的被窩裡，做著年底評上先進，調到縣裡去的美夢。
突然，一陣巨大的砸門聲把他從夢裡驚醒。
「開門！馬為民！給老子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