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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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仁縣,縣委不遠處的一個廢棄糧倉里。

  一股子潮濕的霉味混著乾草料的酸腐氣直往人的鼻子裡頭鑽,王大海縮在牆角,身上的幹部服上早就蹭的滿是泥和草屑,整個人垂頭喪氣的。

  白天他還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盤算著過幾天交售從下面村子撈些好處。

  轉眼之間,他就被關在這四處漏風的糧倉里,和一堆破敗的雜物待在一起。

  門口守著的兩個民兵換了班,新來的提著一盞馬燈走進來,把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重重的頓在地上。

  「吃飯!」

  碗裡是半個黑色的窩窩頭,看起來不過二兩,還有半碗看不出顏色的菜糊。

  王大海沒有看那碗飯,他心裡全是火,什麼都吃不下。

  「我問你,」王大海抬起一雙紅眼睛,聲音沙啞的問,「今天審我的那個姓宋的,是誰的人?」

  那個民兵斜了他一眼,不耐煩的開口:「不該問的別問,老實待著。」

  王大海心裡的火一下就上來了。

  他猛的站起來,衝到那個民兵跟前,一把抓住他的領子。

  「你他娘的算個啥東西!敢這麼跟我說話?我當採購科科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

  那個民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用力一掙,就把王大海推的一個踉蹌。

  「王大海!你還當自己是個官兒?你現在是投機倒把分子!再敢鬧事,信不信我把你捆起來吊到樑上!」

  另一個民兵也聞聲沖了進來,兩個人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戳,擺出了要動手的樣子。

  王大海看著那兩根黑色的木棍,心涼了半截。

  他瞬間沒了力氣,身子一軟,靠著牆滑坐回牆角。

  自從不久前,上頭下了文件讓縣裡頭重新恢復紀律工作,王大海還笑呵呵的點評了幾句,就算是恢復了權力,這上頭依舊有紅委會的壓著一頭,翻不起太大的浪。

  可怎麼也沒料到,人家一出手就直接上了門,蒙著頭就把自己帶到了這兒來。

  他的腦子很亂。

  難道是魏秋生那個小子搞的鬼?

  王大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魏秋生,那小子年紀不大,心眼卻很多,前不久自己剛跟他鬧翻,後面就出了事,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

  可他又覺得不對。

  魏秋生要靠著自己賣山貨掙錢。

  把他弄倒了,對魏秋生有什麼好處?這不是斷自己的財路嗎?

  難道是王德江?

  這個念頭一出來,王大海自己都抖了一下。

  王德江是供銷社的主任,換個角度看,他還算是自己的上級,兩個人雖然平時有矛盾,但總歸是在一個體系里。

  把他王大海拉下來,對供銷社,對王德江自己,都不是光彩的事,反而像自己家出了丑。

  他更想不通的是,紀檢的人審問他時,反覆問的都是那批「高價」山貨的事。

  高價?

  王大海在心裡冷笑。

  那個價格孫國慶給的更高,可跟縣裡鬼市的價格比,已經很公道了。

  這件事,怎麼就成了他個人貪污的罪證?

  等等。

  孫國慶!

  這個名字突然出現在王大海的腦子裡。

  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孫國慶一直想把供銷四標全攬在自己手上,可又有了國營飯店這個釘子跟他打擂。

  就像這次南塘村的山貨,自己搶了過來,讓他丟了面子,也斷了他往上爬的路。

  那封舉報信,肯定是孫國慶寫的。

  也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給了魏秋生啥價格,也只有他,才會把這個正常的「議價收購」,說成是「高價倒賣」。

  「孫國慶!」

  王大海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狼一樣的光。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的掐進掌心,嘴裡泛起一股血腥味。

  他明白了,自己成了別人往上爬的工具。


  ……

  縣城裡另一處安靜的小院裡,卻很暖和,還飄著酒香。

  一張八仙桌上,擺著幾個小菜。

  一盤鹵豬頭肉,一碟花生米,一盤涼拌海帶絲,還有一盤炒白菜,桌子中間,溫著一壺老白乾。

  孫國慶滿臉紅光,端著酒杯,正點頭哈腰的給上首一個穿深藍色幹部服的中年男人敬酒。

  「王局,這杯我敬您!要不是您計劃周全,我孫國慶哪能有今天!我先幹了!」

  孫國慶仰頭把一杯白酒灌進喉嚨,辣的他咧了咧嘴,臉上的笑容卻更奉承了。

  坐在上首的,正是縣商業局的副局長,王洪才。

  他四十多歲,身材微胖,一張臉總是帶著一點笑,看起來很和氣,但那雙小眼睛裡,時不時閃過一絲精明。

  王洪才慢條斯理的夾了一筷子豬頭肉,細細的嚼了,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國慶,這事你辦的不錯。很乾淨。」

  「都是王局您指導的好!」孫國慶連忙又把酒滿上。

  坐在王洪才身邊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長相白淨,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只是眉宇間有一股藏不住的傲氣。

  他就是王洪才的親侄子,王清遠。

  「清遠,」王洪才放下酒杯,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國營飯店採購科長的位置,現在空出來了。你明天就去上任。這個位置好處多,盯著的人也多,你去了之後,要多跟你孫叔學習。」

  「謝謝叔!」王清遠連忙站起身,恭敬的給王洪才和孫國慶都倒上了酒,「孫叔,以後還請您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都是自己人!」孫國慶非常高興,一張胖臉笑的像一朵花。

  他心裡很清楚,王洪才這次動手,就是為了給他這個寶貝侄子鋪路。

  而自己,只是他遞出去的一把刀。

  可就算是當刀,他也心甘情願。

  孫國慶端著酒杯,眼角的餘光悄悄打量著王洪才。

  他心跳的很快。

  這棵大樹,可比王大海那個早就退了休的靠山強多了。

  只要抱緊了王局長的大腿,以後別說一個小小的招待所採購科長,就是整個供銷社,說不定以後都能謀劃一下。

  「這次把王大海拉下來,王德江那老傢伙,也算是少了個得力手下。」王洪才夾了粒花生米,慢悠悠的說道,「他那個供銷社,一直跟我們商業局不對付,現在正好,給他個教訓。」

  孫國慶一聽,馬上湊了上去,像獻寶一樣說道:「王局,您還不知道吧?王德江那老傢伙,最近在南塘村搞了個啥子『扶持試點』,弄了個山貨加工廠,我看,就是個幌子,想自己搞點錢!」

  「哦?還有這事?」王洪才來了興趣。

  「可不是嘛!」

  孫國慶加油添醋的把魏秋生的事說了一遍,當然,他沒說自己被魏秋生耍了的那段,只說是一個農村小子運氣好,搭上了王德江的線。

  王清遠在一旁聽著,不屑的撇了撇嘴:「一個鄉下的農民,能翻出啥浪來?」

  「話不能這麼說。」王洪才擺了擺手,那雙小眼睛裡閃著算計的光,「這東西雖然小,但它能噁心人。王德江想拿這個當成績,我們偏不能讓他如願。」

  他看向孫國慶,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意味。

  「國慶,過兩天就是下面交售的時間了,你跟清遠好好配合。南塘村的貨,一概不收!即使要收,價格也給我壓到最低!我倒要看看,他王德江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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