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紅旗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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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大隊部的雞都沒叫全乎。

  家家戶戶的婆姨們起了個大早,連早飯都顧不上吃,就三三兩兩地聚在村口的大槐樹下,伸長了脖子往鎮子的方向望。

  昨晚馬為民那檔子事,著實讓村里人看得真切,心裡總像懸著一塊石頭。

  雖說魏秋生那小子把人應付過去了,可誰知道那姓馬的會不會回去搬救兵,給他們村穿小鞋。

  這隊辦企業的事,到底能不能成,誰心裡都沒個底。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眼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通往鎮子的那條土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跑。

  他的手裡頭,高高舉著個用嶄新的紅布頭裹著的物件,迎著風呼呼啦啦的響。

  「是王隊長回來了!」

  就見王長友跟屁股上著了火似的,一路小跑的衝進了南塘村。

  人影剛過村口,還沒道村民跟前,就聽到那洪亮的嗓門先炸開來。

  「批文下來了!批文下來了!書記親手蓋的章!」

  頓時,人群沸騰起來,周遭一時間混雜著歡呼聲和叫好聲,不少婆姨更是喜極而泣,匯成的一股股洪流走向南塘村的各處。

  村里各家各戶的木板門,吱呀吱呀地被猛地拉開。

  那些個睡眼惺忪,還帶著眼屎星子的村民,聽到批文、蓋章這幾個字,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連棉襖都沒顧上穿,披上件褂子就往外沖。

  魏秋生也聞訊趕了過來。

  王長友一看到魏秋生,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他面前,把那份批文鄭重的交到了魏秋生的手裡。

  「秋生,你看看!白紙黑字,紅章大印!咱們這事,板上釘釘了!」

  魏秋生接過那份文件,入手沉甸甸的。

  文件上頭,清清楚楚地印著幾個大字——「關於同意南塘村成立『紅旗山貨加工廠』的批覆」。

  「紅旗山貨加工廠」。

  這個名字,是魏秋生昨晚琢磨了一宿想出來的。

  在這片紅色的土地上,沒有什麼比「紅旗」這兩個字,更能代表一種身份和立場。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激動而聚攏的村民,心裡頭總算鬆快一些了。

  隨即大手一揮,喊了一聲:「去曬穀場,開大會!」

  消息傳的很快,不多時就傳遍的整個南塘村,當魏秋生跟王長友來到曬穀場的時候,空地上早就聚滿了黑壓壓的一大群人,比昨兒個分豬肉的時候還要熱鬧。

  半晌過後,七隊的錢保田,八隊的李滿倉和陳秀虎陸續來到,一個個並排站在土台子上。

  王長友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從紅布里取出了那份文件,一字一句的宣讀起來。

  他念得磕磕巴巴,有些字一看就是不認識,但那股子臉紅脖子粗的激動勁兒,卻把在場所有人都給點著了。

  「……經安仁縣南塘公社委員會研究決定,批准南塘村聯合第七、第八生產隊成立『紅旗山貨初加工生產小組』,隸屬隊辦企業序列……」

  當他念到「任命魏秋生同志為生產小組組長,全面負責生產、技術及銷售工作」時,人群里爆發出雷鳴一般的掌聲和歡呼聲,震得曬穀場上的灰土都往上揚了一層。

  「好樣的!秋生!」

  「咱們南塘村,總算有盼頭了!」

  魏秋生從人群里走出來,接過那份任命書。

  他站到台子上,看著底下那一張張因為激動的臉,清了清嗓子說道:

  「鄉親們,批文拿到了,咱們的廠子,就算是有名有分、有公家認帳了。」

  魏秋生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卯足了勁兒。

  「但是,光有廠子不行,還得有幹活的人。所以,咱們隊辦企業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工!」

  「招工」兩個字一出口,整個曬穀場頓時吵鬧了起來。

  「招工?是說咱們進廠幹活就是工人了?」

  「我的天爺!那不就跟城裡頭的鐵飯碗一樣了?以後是不是也能按月拿錢,拿糧票布票了?」


  「秋生,要招多少人?俺家那口子,力氣大得很,幹活一個頂倆!你可得想著俺們啊!」

  誰都知道,這「紅旗山貨加工廠」就是魏秋生帶著大伙兒刨食兒的金礦,能進去幹活,就等於捧上了金飯碗!

  要知道,這年頭在土裡刨食吃,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就掙個半飽。

  要是能進隊辦企業,不僅能多拿一份工分,年底的分紅肯定也能多上不少,到時候一家老小都能挺直腰杆子,能讓孩子娶上城裡的姑娘!

  當天下午,幾個生產隊長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長友哥!你看俺們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了,過命的交情!俺家那小子雖然憨了點,但聽話,你給安排個活兒唄?我給你提了點家裡的新花生!」

  「滿倉叔,我給你提了籃子土雞蛋來!你可得幫我說說話啊,俺家就一個勞力,要是能進廠,俺們家這窮日子就好過了!」

  一時間,王長友和李滿倉都被搞得手足無措,只能一遍遍地解釋:「這事兒俺們說了不算,得聽秋生的!」

  而七隊的隊長錢保田,心思卻活泛得多。

  他沒在家等著人上門,而是直接提了一小袋子自家磨的黃澄澄的苞米麵,找上了魏秋生家。

  那時候,魏秋生正在院子裡教大丫和幾個孩子認字。

  他用燒黑的木炭在地上劃出「一、二、三」,孩子們就跟著他,用稚嫩的聲音一遍遍地念。

  張解放則在一旁,編著新的背簍,沒想到他那拿扳手的手還挺巧,青藤在他手裡像是活過來一樣。

  「秋生啊,沒打擾你吧?」

  錢保田搓著手,掛著一臉笑容的把那袋子苞米麵往魏秋生腳邊放。

  魏秋生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袋子苞米麵,沒說話,只是繼續在地上劃了一個「四」。

  錢保田有些尷尬,湊到魏秋生身邊,壓低了聲音,像做賊似的:

  「秋生,你看,咱們廠子這招工的事……俺們七隊好幾個都是你嬸子的娘家親戚,手腳都麻利得很。你給個方便,讓他們都進來,以後廠子裡有啥事,他們肯定都向著你,給你撐腰!」

  他說著,又從兜里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小包,悄悄往魏秋生手裡塞:「這是你嬸子讓我帶來的,你拿著給月月買點紅糖吃!」

  那手帕里硬邦邦的,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是幾張捲起來的毛票。

  在那個年代,這幾毛錢可不是個小數目。

  魏秋生手裡的木炭在地上頓了一下。

  他沒有去接那個錢袋子,只是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錢叔,你的心意我領了。這些你還是拿回去給家裡人熬粥喝吧。」他的聲音很平靜,「招工的事,我心裡有數。明天早上,曬穀場會開招工大會,到時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錢保田看著魏秋生那雙格外清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貪婪,只有一片坦坦蕩蕩。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塞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那……那行,那叔就等明天的信兒。」、

  錢保田訕訕地收回手,把那個錢袋子又揣回了兜里。

  他總覺得,這個十六歲的年輕人,那雙眼睛能把人心底里那點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

  等錢保田提著苞米麵走了,魏秋月從屋裡跑出來,好奇地問:「哥,錢伯伯找你幹啥呀?偷偷摸摸的。」

  魏秋生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髮,重新蹲下身,在地上寫下一個大大的「五」。

  「沒事,他來問問,咱們的廠子,到底要招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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