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扯虎皮
這一下，整個曬穀場是徹底沒了聲兒。
公社紀檢！
這四個字可比泰山還重，一下子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這可是公社裡專門管幹部作風，抓投機倒把的部門，權力大得嚇人。
在那個物資緊缺的年代，誰要是被他們盯上，不死也得脫層皮。
王長友那張剛才還被篝火烤得紅撲撲的老臉，唰的一下就白了，手裡的旱菸鍋子都有些拿不穩了，整個人都哆哆嗦嗦的。
他也算是十里八村有頭有臉的人物，突然被點名，立馬就懵了。
李滿倉也嚇得腿肚子直轉筋，朝著魏秋生和王長友看了一眼，也不敢先吭聲，生怕自己也被牽連。
村民們更是沒人敢開口說話，剛剛還因為能分到肉而興奮得夠嗆，現在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下意識地往後縮。
要知道，在他們眼裡，公社幹部就是「上面來的人」，是惹不起也躲不掉的。
馬為民見沒人吱聲，臉上的神情愈發不耐煩，抬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邁步就朝土台子這邊走了過來。
頓時，他目光先是掃過土台子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豬肉，又看了看旁邊那三隻開膛破肚的狍子，最後視線落在村民們手裡用荷葉、破布小心翼翼包著的肉上。
在那個憑票供應的年頭，能吃上肉是天大的事。
可眼前這景象，讓他的臉瞬間就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像什麼樣子！」
馬為民厲聲呵斥，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尖酸刻薄的勁兒。
「大半夜的聚在這裡，烏煙瘴氣！大搞資本主義分贓，聚眾私分集體財產，你們好大的膽子！」
這話一出口，王長友聽的腿一軟，差點沒直接從土台子上滾下去。
「私分集體財產」，這頂帽子太大了，能把人活活壓死，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馬……馬乾事，您……您誤會了……」
王長友哆哆嗦嗦地想解釋，可舌頭跟打了結似的，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誤會？」馬為民冷笑一聲，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我親眼看到的，還能有誤會？王長友，你這個生產隊長是怎麼當的？就這麼領著社員胡搞亂來嗎？」
王長友被他一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魏秋生動了。
他從土台子上一躍而下，臉上沒有半點慌張，反而帶著一股子和煦的笑意。
他快步走到旁邊燒水的大鍋前，從一個剛燙完豬毛、洗刷乾淨的搪瓷缸子裡舀了滿滿一缸子熱氣騰騰的水，穩穩地端著，走到了馬為民的面前。
「馬乾事，您瞧瞧，這大冷的天，您還親自下鄉指導工作，真是辛苦了。」魏秋生的聲音清朗，不卑不亢，「來，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這突如其來的一手，把所有人都看愣了。
馬為民也是一怔，他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還有人敢湊上來。
他低頭看了看那搪瓷缸子裡冒著熱氣的水，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掛著笑的臉，一時間竟沒想好該怎麼發作。
「少來這套！我問你，誰是魏秋生？」
「我就是。」
魏秋生見他不接，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馬為民上下打量著魏秋生，皺著眉頭說道：「聽說這次的事情，都是你牽的頭？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
「馬乾事，您這話嚴重了，我們這是在響應地委的文件精神，為咱們南塘村這頂戴了多少年的貧困隊帽子，想辦法找出路呢！」
這話說的，綿里藏針。
既捧了對方是來「指導工作」，又把自己的行為拔高到了「響應地委文件精神」的高度。
馬為民被他這麼一噎，臉色更難看了。
他冷哼一聲，沒有去接那杯水，而是把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少拿大帽子壓我！說的比唱的好聽！」他斜睨著魏秋生，語氣尖銳，「搞這麼大的動靜，幾十號人進山圍獵，出了安全事故誰負責？獵到的東西不上交公社，反倒在這裡私自分掉，這是嚴重的違紀行為！我看你們就是無法無天！」
「馬乾事您說笑了。」
魏秋生的笑容絲毫不減，他把那杯熱水順手遞給了旁邊一個嚇傻了的民兵。
然後，他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正是那份《安仁日報》。
「馬乾事，我們這次行動，可不是無組織無紀律的瞎胡鬧。」
魏秋生將報紙展開，指著上面那篇關於多種經營的報導。
「我們是學習了報紙上的精神，才決定進行圍獵活動，所有行動都由八隊的民兵隊長陳秀虎同志統一指揮，全程確保了安全，無一人傷亡。」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指向那幾隻狍子。
「至於這獵物，我們更不是私分。您看，這品相最好的部分，我們都預留了出來。這可不是拿來吃的，是準備作為我們隊辦企業的第一批貨品，是要和縣供銷社進行合作，為咱們集體創收呢！」
魏秋生特意在「縣供銷社」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這個項目，可是縣供銷社的王德江主任親自點頭支持的，就盼著我們能拿出點像樣的東西來呢。」
「王德江」這三個字一出來，馬為民那原本還盛氣凌人的氣焰，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間就癟了下去。
那年頭，縣供銷社主任是個啥概念？
別看供銷社賣的都是些針頭線腦、火柴油鹽，可這年頭啥都憑票、憑關係！從你家過年能割多少肉，到公社能不能批下來幾噸緊俏的化肥，都得看供銷社主任那張臉。
王德江，就是安仁縣供銷社的一把手！他跺一腳，整個安仁縣的物價和流通都得抖三抖。
別說馬為民他一個在公社紀檢里的小幹事，就是他那個當公社書記的姐夫，平日裡牛氣哄哄，見了王德江，那也得點頭哈腰，恭恭敬敬地遞上支大前門，喊一聲王主任。
馬為民萬萬沒想到，南塘村這幫子窮得叮噹響的泥腿子，竟然能跟王德江這尊「財神爺」扯上關係！
他今天晚上接到舉報，說是南塘村聚眾私分集體財產，鬧得無法無天，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一樁大功勞，正好可以在年底總結的時候給自己添上一筆。
沒想到一腳踢上了鐵板。
他的嘴巴張了張，還想說點什麼場面話把這事圓過去。
魏秋生把馬為民那點子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心裡頭跟明鏡兒似的。
他知道，火候還不夠大。
公社紀檢！
這四個字可比泰山還重，一下子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這可是公社裡專門管幹部作風，抓投機倒把的部門，權力大得嚇人。
在那個物資緊缺的年代，誰要是被他們盯上，不死也得脫層皮。
王長友那張剛才還被篝火烤得紅撲撲的老臉，唰的一下就白了，手裡的旱菸鍋子都有些拿不穩了，整個人都哆哆嗦嗦的。
他也算是十里八村有頭有臉的人物，突然被點名，立馬就懵了。
李滿倉也嚇得腿肚子直轉筋，朝著魏秋生和王長友看了一眼，也不敢先吭聲，生怕自己也被牽連。
村民們更是沒人敢開口說話，剛剛還因為能分到肉而興奮得夠嗆，現在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下意識地往後縮。
要知道，在他們眼裡，公社幹部就是「上面來的人」，是惹不起也躲不掉的。
馬為民見沒人吱聲，臉上的神情愈發不耐煩，抬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邁步就朝土台子這邊走了過來。
頓時，他目光先是掃過土台子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豬肉，又看了看旁邊那三隻開膛破肚的狍子，最後視線落在村民們手裡用荷葉、破布小心翼翼包著的肉上。
在那個憑票供應的年頭，能吃上肉是天大的事。
可眼前這景象，讓他的臉瞬間就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像什麼樣子！」
馬為民厲聲呵斥，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尖酸刻薄的勁兒。
「大半夜的聚在這裡，烏煙瘴氣！大搞資本主義分贓，聚眾私分集體財產，你們好大的膽子！」
這話一出口，王長友聽的腿一軟，差點沒直接從土台子上滾下去。
「私分集體財產」，這頂帽子太大了，能把人活活壓死，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馬……馬乾事，您……您誤會了……」
王長友哆哆嗦嗦地想解釋，可舌頭跟打了結似的，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誤會？」馬為民冷笑一聲，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我親眼看到的，還能有誤會？王長友，你這個生產隊長是怎麼當的？就這麼領著社員胡搞亂來嗎？」
王長友被他一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魏秋生動了。
他從土台子上一躍而下，臉上沒有半點慌張，反而帶著一股子和煦的笑意。
他快步走到旁邊燒水的大鍋前，從一個剛燙完豬毛、洗刷乾淨的搪瓷缸子裡舀了滿滿一缸子熱氣騰騰的水，穩穩地端著，走到了馬為民的面前。
「馬乾事，您瞧瞧，這大冷的天，您還親自下鄉指導工作，真是辛苦了。」魏秋生的聲音清朗，不卑不亢，「來，先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這突如其來的一手，把所有人都看愣了。
馬為民也是一怔，他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還有人敢湊上來。
他低頭看了看那搪瓷缸子裡冒著熱氣的水，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人掛著笑的臉，一時間竟沒想好該怎麼發作。
「少來這套！我問你，誰是魏秋生？」
「我就是。」
魏秋生見他不接，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馬為民上下打量著魏秋生，皺著眉頭說道：「聽說這次的事情，都是你牽的頭？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
「馬乾事，您這話嚴重了，我們這是在響應地委的文件精神，為咱們南塘村這頂戴了多少年的貧困隊帽子，想辦法找出路呢！」
這話說的，綿里藏針。
既捧了對方是來「指導工作」，又把自己的行為拔高到了「響應地委文件精神」的高度。
馬為民被他這麼一噎，臉色更難看了。
他冷哼一聲，沒有去接那杯水，而是把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少拿大帽子壓我！說的比唱的好聽！」他斜睨著魏秋生，語氣尖銳，「搞這麼大的動靜，幾十號人進山圍獵，出了安全事故誰負責？獵到的東西不上交公社，反倒在這裡私自分掉，這是嚴重的違紀行為！我看你們就是無法無天！」
「馬乾事您說笑了。」
魏秋生的笑容絲毫不減，他把那杯熱水順手遞給了旁邊一個嚇傻了的民兵。
然後，他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正是那份《安仁日報》。
「馬乾事，我們這次行動，可不是無組織無紀律的瞎胡鬧。」
魏秋生將報紙展開，指著上面那篇關於多種經營的報導。
「我們是學習了報紙上的精神，才決定進行圍獵活動，所有行動都由八隊的民兵隊長陳秀虎同志統一指揮，全程確保了安全，無一人傷亡。」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指向那幾隻狍子。
「至於這獵物，我們更不是私分。您看，這品相最好的部分，我們都預留了出來。這可不是拿來吃的，是準備作為我們隊辦企業的第一批貨品，是要和縣供銷社進行合作，為咱們集體創收呢！」
魏秋生特意在「縣供銷社」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這個項目，可是縣供銷社的王德江主任親自點頭支持的，就盼著我們能拿出點像樣的東西來呢。」
「王德江」這三個字一出來，馬為民那原本還盛氣凌人的氣焰，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間就癟了下去。
那年頭，縣供銷社主任是個啥概念？
別看供銷社賣的都是些針頭線腦、火柴油鹽，可這年頭啥都憑票、憑關係！從你家過年能割多少肉，到公社能不能批下來幾噸緊俏的化肥，都得看供銷社主任那張臉。
王德江，就是安仁縣供銷社的一把手！他跺一腳，整個安仁縣的物價和流通都得抖三抖。
別說馬為民他一個在公社紀檢里的小幹事，就是他那個當公社書記的姐夫，平日裡牛氣哄哄，見了王德江，那也得點頭哈腰，恭恭敬敬地遞上支大前門，喊一聲王主任。
馬為民萬萬沒想到，南塘村這幫子窮得叮噹響的泥腿子，竟然能跟王德江這尊「財神爺」扯上關係！
他今天晚上接到舉報，說是南塘村聚眾私分集體財產，鬧得無法無天，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一樁大功勞，正好可以在年底總結的時候給自己添上一筆。
沒想到一腳踢上了鐵板。
他的嘴巴張了張，還想說點什麼場面話把這事圓過去。
魏秋生把馬為民那點子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心裡頭跟明鏡兒似的。
他知道，火候還不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