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勸解兄弟 園中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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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只有陸遠舟喝悶酒的動靜。

  今日一早,他看到大哥陸淮川一反常態,難得穿上了華服錦衣,好奇問了一句。

  陸淮川溫聲笑了笑,似乎有些不習慣這樣的裝扮:「母親要帶我去同江家的大小姐相看,所以才穿成這樣。」

  彼時,陸遠舟愣了好久。

  等他回過神來時,陶氏已經帶著陸淮川出門去了。

  他本也該去軍營操練騎射,可知道這事兒後,連門都不想出,命人前去告假,在家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底就像是被千萬隻螞蟻爬過一樣,躁癢難耐,恨不能剖出來好好撓一撓。

  陸遠舟再清楚不過,這股煩悶源自於哪裡。

  為解愁緒,他出門漫無目的的閒逛散心,不知不覺來到了天香樓,就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樓中遇到江明棠時,她那冷漠的模樣,更加鬱結了,於是進了樓中叫了酒,再讓人去請祁晏清。

  好友聰慧通透,將世間萬事都看得明白,陸遠舟希望祁晏清能開解開解他。

  至少,別讓他像現在這樣難過。

  等著人的時候,他已經喝起了酒,苦酒入喉,令人心醉,可腦中那人的模樣,卻越來越清晰了。

  即便祁晏清說他一開始,只是為那抹顏色驚艷,算不得什麼真情,但只有陸遠舟自己清楚,美人入心,見之不忘。

  有些人見到的第一眼,就會將整個人都賠進去,這輩子再也舍不掉了。

  更不用提,江明棠原本就該成為他的妻子。

  若是他不曾反抗婚事,若是他先見她一面,或許現在一切都落定了,即便有人說他們八字不合,他也會駁斥回去:「我家娘子,是這世上與我最合之人。」

  可事實是,他抗拒婚事,無心壞了她的名聲,惹來諸多麻煩,連兩家雙親也覺得,他們在一起不合適,於是婚事旁落。

  因為本該得到,失去後才更覺得懊悔。

  偏生就差那麼一點,就這麼一丁點的距離,形成了天塹,令他無法跨越。

  陸遠舟鬱悶,祁晏清心中也不大舒服,卻搞不清楚這不舒服源自什麼。

  他將杯盞中的酒一飲而盡,整個人如一塊玉石般清冷,臉上沒什麼表情:「你急什麼?就算相看又如何,江明棠未必看得上你兄長,她要是不想嫁,他們還能逼她不成?」

  敢在靖國公府的府宴上鬧出那些事,他可不信她在自家是個任人揉搓擺布的傀儡。

  聽說,江老夫人就極為喜愛她。

  若是江家只為聯姻,不顧她的想法,應該第一時間把婚事定下來,而不是浪費時間,還讓兩人相看。

  既然相看,那自然會有看得上,與看不上。

  陸遠舟苦笑:「你又怎知看不上?」

  大哥溫和有禮,永遠不會讓人有不自在的時候,猶如春風拂面,因此他平日裡朋友諸多。

  江明棠不喜歡他衝動魯莽,大哥穩重端持,她應該會喜歡的吧?

  祁晏清卻道:「難道她不喜歡你這種性子,就必須得喜歡你大哥那種性子?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們兩兄弟。」

  他見過陸淮川,也與他相處過。

  此人溫吞有餘,果斷不夠,雖說在京中被許多人夸為才子,但在他看來,文章匠氣過多,靈動不足,是為了寫文章而去寫文章,根本看不出心緒感情,透著一股虛浮之感,算不得什麼佳作。

  所以,他入不得祁晏清的眼。

  也不光是陸淮川,滿京城能讓他祁欣賞的人,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

  江明棠,現在也勉強算得上其中之一吧。

  祁晏清自認為,他還是比較了解江明棠的。

  「一個人的棋風,很能展現一個人的性格,當初我與她對弈時,她殺伐果決,老謀深算,根本不似弱柳,更像是厚厚冰層下的烈焰,你可別被她那張臉給騙了,她與你大哥的性子,根本不合適。」

  後來她接二連三的拒絕,與一句句的反問,還有宴上之事,更讓他確定了,這是朵隱藏著刺的花兒。

  而且,他總覺得江明棠與他是有些像的,雖然出身不同,成長環境也不同,但骨子裡有股清高自傲,只是他浮於表面,而她深藏於心。

  她這樣的人,能看得上陸淮川?


  不可能的。

  「再說了……」

  祁晏清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陸遠舟疑惑抬頭,他看向他,一時沒吭聲。

  再說了,論起風度,家世,性格,才氣,甚至於最不屑與人比較的姿色,他祁晏清都當屬京中佼佼者里的佼佼者,不知甩陸淮川多少條街。

  江明棠那雙眼睛雖然漂亮,但跟瞎了似的,沒什麼用,連他都看不上,又怎麼會看上陸淮川?

  陸遠舟追問:「你要說什麼?」

  他搖了搖頭,岔開話題:「沒什麼,總之,江明棠不可能看上你大哥,這門婚事不會成的。」

  原本的未必,已經變成了十足的肯定。

  陸遠舟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又帶了點期盼地說道:「也許,我大哥也不一定喜歡江小姐,他們彼此無意,這門婚事作廢……」

  祁晏清嘴角一抽,無語凝噎。

  陸淮川會不喜歡江明棠?

  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就覺得,沒有人會拒絕江明棠,卻並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不對不對,我大哥就算不喜歡江家小姐,也不會拒絕,他的婚事,肯定是要聽爹娘安排……」

  聽著陸遠舟的碎碎念,祁晏清皺了皺眉,不明白他怎麼變得如此婆婆媽媽,打斷道:「可知道他們約在何處相看?」

  「御芳園。」

  「走。」

  見祁晏清起身,陸遠舟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衣袖:「你做什麼去?」

  「與其坐在這聽你長吁短嘆,再做諸多猜測,不如直接去現場看看結果。」

  「你要去看我大哥跟江小姐?」

  祁晏清糾正他:「不是我,是你想去,我是陪你去的。」

  陸遠舟有些遲疑:「可是這樣,江小姐她會不高興吧?」

  他嗤了一聲:「那樣最好,她不高興,興許就不願意嫁了,豈不是隨了你的願?就怕她真要跟你大哥成婚,到時候你別來找我哭,我可是為你好。」

  要是能給江明棠添堵,那就再好不過了,也讓她嘗一嘗這種噎住的滋味。

  說著,祁晏清就要往外走,卻又被陸遠舟叫住:「等等!」

  「又怎麼了?」

  祁晏清萬分不耐,陸遠舟再不走,他自己去了。

  陸遠舟深吸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我換身衣服,咱們就走!」

  他現在渾身酒氣,怎麼能出現在江明棠面前。

  祁晏清卻攔住了他:「等你換完衣服梳妝打扮好,他們兩個已經郎情妾意了,到時候你就是穿出花兒來,也沒用,快走!」

  他再也等不及,一把抓住陸遠舟,把人拽出雅間。

  御芳園位於中心地帶,離天香樓並不算遠,乃是京中最大的皇家園林景林苑的一部分。

  前朝皇帝昏庸無道,建此園子尋芳齡少女供他享樂,高祖登基後,將這裡改建成了公共園林,處處好風景,平日裡諸多遊人,都會來這裡散心。

  昨日孟氏去了毓靈院,尋了趟江明棠,說是想帶她出去逛一逛,威遠侯夫人也一起。

  這話一出,江明棠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是要安排相親,早早睡了,美容養顏,在清早時選了身清雅的淡藍色衣衫,輕描黛眉,淺脂淡粉,跟著孟氏坐上了前往御芳園的馬車。

  路上,系統元寶誇讚道:「宿主,你這樣好漂亮呀,等會兒見了陸淮川,他一定會被你迷得神魂顛倒的。」

  江明棠輕笑一聲:「就你會拍馬屁。」

  元寶嘿嘿一笑。

  它這可不是拍馬屁,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誰會不喜歡美人呢?

  而且上次在護國寺,不過是打了個照面,陸淮川的好感度就漲到了25點了。

  他的攻略難度也不高,宿主肯定能拿下他的。

  江明棠做任務一向很小心,絕不會盲目自信自大。

  就算陸淮川不如其他目標人物值錢,這任務她也會認真對待。

  還是那句話,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


  誰會嫌自己錢多呢。

  下了馬車後,因著園中落葉諸多,隨風飄散,織雨為江明棠帶上了帷帽,也免得風沙迷了眼。

  她跟著孟氏,前往園中的半月亭,與忠勇侯夫人陶氏相見。

  見她們來了,陶氏立時迎了上來:「孟妹妹。」

  「陶姐姐,久等了。」

  「哪裡哪裡,咱們約的不就是這個時辰嘛。」

  二人寒暄了一會兒後,陶氏才笑著看向江明棠,客套地把她誇了又夸,而後才說自己近日心情不算爽利,在府中悶的久了,人也越來越清瘦,這才與孟氏約著出來遊逛。

  她家長子擔憂於她,非要親自送她過來。

  時下的人大多含蓄,即便是相看,也不會直說,反而會尋各種由頭。

  就比如說陶氏方才的話,隱晦又直白,也是為了在孟氏與江明棠面前,誇獎一番陸淮川。

  而孟氏自然明白她話中之意,跟著誇了幾句。

  「淮川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些,這不把我送來還不放心,自己還在不遠處候著呢。」

  說著,陶氏喚來小廝:「快去請大公子過來,見過威遠侯夫人。」

  「是。」

  不一會兒,小廝就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名青年,正是陸淮川。

  亭中皆是女子,他便站在台階之下,在陶氏的介紹下,拱手朝孟氏與江明棠見禮:「淮川見過侯夫人。」

  話一出口,他便察覺到兩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出於禮法,不敢抬頭,只拘謹站著。

  與那日在護國寺不同,陸淮川今日穿得尚算華貴,卻也不會太過張揚。

  巧的是,他也選的是淡藍色錦衣。

  元寶忍不住道:「宿主,你們兩個好有默契,穿得好像情侶裝哦。」

  這話,江明棠愛聽。

  她也很想知道,陸淮川若是知道他們早就見過,會是什麼反應?

  不過礙於禮節,她眼下不便開口,戴了帷帽安靜端坐在一旁,一切都由孟氏與陶氏安排。

  今日本就是為了兒女相看來的,單是見面還不夠,還得讓他們聊一聊,於是孟氏與陶氏在又說了幾句家常後,就尋了個藉口,說是忘了東西在馬車上,讓江明棠去取。

  陶氏順坡下驢:「淮川,馬上起風了有些冷,你陪著明棠一道過去,把我的披帛拿過來。」

  從半月亭到御芳園門口的馬車,路可長著呢,也算是給他們騰出獨處的時間與空間。

  當然,也不止他們兩個人,織雨與流螢,還有忠勇侯府的小廝,丫鬟們走在前方領路,不過也很有眼力見的保持了些距離。

  長長的大道上,江明棠與陸淮川並行向前。

  如今已經是晚秋了,御芳園中的遊客少了許多,大道兩旁種的樹葉已枯黃,因為落得太多,反倒像是給地面鋪上了一層毯子,踩上去的時候有咯吱咯吱的破碎聲。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江明棠是想看看,陸淮川會說什麼,所以沒急著開口。

  而陸淮川,他是完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以往他還算擅長交際,人緣也還不錯,但那都是與男子來往,同女子相處,還是相看時的半獨處,他真是人生頭一遭。

  分明與江小姐還有些距離,他卻能聞到她身上傳來似有若無的香氣,不是京中胭脂鋪子裡的脂粉氣,而是清甜怡人的淡香味。

  這令陸淮川更緊張了,喉結微動,手不自覺握住了袖子一角,脊背挺得筆直。

  他對江小姐,談不上喜不喜歡,只知道父母想讓他娶。

  那若是對方看中了他,他也會盡心盡力地對她。

  就像眼下,他雖然覺得尷尬而又羞怯,卻也不能晾著人家姑娘,導致冷場。

  於是,陸淮川大著膽子開口:「江小姐,晚秋的御芳園景色甚美,你從前來過這裡嗎?」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說錯了。

  誰不知道江明棠在豫南長大,剛回京都,他問這個,豈不是無形之中揭了人家的傷心處?

  好在,江小姐並沒有多想,順著他的話說道:「沒有,今天是我第一次來御芳園,不過從前聽說過其中盛景,真想都見一見。」


  那聲音溫婉清揚,沁入心脾,陸淮川喉嚨緊了緊,見江明棠似乎對御芳園各處很嚮往,尋了個突破口。

  「若江小姐不嫌棄,待會兒我可以做你的嚮導,領著你在園中逛一逛。」

  帷帽下的女子聲音裡帶了些柔和:「那就多謝陸公子了。」

  見她不算排斥,陸淮川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兩個人總算是聊起來了,陸淮川找到了話題,便同江明棠聊起了御芳園中的景觀與相關歷史,他確實又有才華,枯燥無味地園林史,也能說得很有意思。

  他還發現,江明棠並不似傳聞那般,因被豫南商賈撫養長大,就滿眼市儈,不通文理。

  當他提到某些名家哲言時,她能很快接話,並予以引申,有些甚至於不被世人熟讀的文章,她也都知道,說一句才女也不為過。

  聊著聊著,話題不可避免,就轉到了雙方平時看書的喜好上。

  陸淮川讀的大多都是名家聖人之作,也都是符合當下社會要求男子以君子風範立身的書。

  「我平日裡什麼都看,不過雜記比較多,讓陸公子見笑了。」眼看著快到園林門口,江明棠話鋒一轉:「不過,陸公子也懂佛學,讀經書麼?」

  「唉?」陸淮川一怔,下意識回道:「江小姐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見過呀。」

  陸淮川這下徹底愣住了。

  見過?

  什麼時候?

  他怎麼不知道?

  正當他一頭霧水時,江明棠頓住腳步,轉過身來。

  「約莫月前,在護國寺的大殿門口,你與我相撞,還丟了一本壇經。」

  她慢慢掀開了帷帽,在陸淮川錯愕又驚艷的目光中,帶著盈盈的笑意望著他。

  「公子不記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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