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岸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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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那種踏實感讓蘇墨不安的感覺稍稍沉澱。

  只是頭頂這片永恆的黑夜,讓他有些不適,甚至開始懷念起哀麗秘榭那奢侈的陽光。

  「小墨魚,我們進去嗎?」

  海瑟音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她對陸地上的一切都帶著純粹的好奇,正仰頭打量著眼前那道高聳的城牆。

  「小墨魚……」

  蘇墨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放棄了糾正這個奇怪稱呼的打算。

  「進。」

  他壓低了聲音,下巴朝城門方向點了點。

  「但不走正門,這座城市有點不對勁。」

  城門下,兩個衛兵倚靠在城牆上,懶懶散散,毫無生氣。

  整座巨大的城門口,竟連一個進出的行人都看不見,死寂得不像一座城池。

  雖然不太理解蘇墨的做法,但海瑟音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兩人繞開大道,尋到一處坍塌的牆垛缺口,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

  城內,比城外更加蕭索。

  街道兩旁的房屋輪廓尚在,目之所及卻大部分是殘垣斷壁。

  牆體上猙獰的焦黑痕跡,無聲訴說著不久前這裡曾被烈火吞噬。

  街上空空蕩蕩,偶爾才能看見幾個步履蹣跚的老人。

  他們用厚重的頭紗將臉頰裹得嚴嚴實實,不願讓他人看見自己的臉龐。

  蘇墨拉著海瑟音,緊貼著建築的陰影,小心地前行。

  不遠處,兩個老人的對話聲隨風飄來。

  「老奧斯,我……我打算走了,離開伊卡利亞。」

  「你也要離開了嗎……」

  另一個聲音同樣充滿了疲憊。

  「我兒子自從半年前被強制徵兵上了戰場後,已經三個月沒有傳回來消息了,我……等不下去了,我要去奧赫瑪找他。」

  「奧赫瑪現在全是戰火,路又那麼遠,你一個人去……」

  先開口的老人顯然明白他的意思,但言語中的堅定並沒有絲毫改變。

  「如果我的孩子無法歸來,我這條老命留在這座破城裡,還有什麼意義?」

  「……願刻法勒保佑你的旅途順利。」

  「噓!你小點聲!君主大人的聯軍正在攻打奧赫瑪,這話要是讓巡邏的軍隊聽見,我們都得沒命!」

  「唉……」

  聽完兩人的對話,蘇墨大概理清了思路。

  這座叫伊卡利亞的城市,聯合了其他城邦,正在攻打他們的目的地——奧赫瑪。

  城裡的年輕人,恐怕全都被抓了壯丁。

  「咕……」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腹鳴聲打破了這片壓抑的寂靜。

  蘇墨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完蛋。

  「是誰?」

  兩位老人驚恐地猛然回頭,眼中滿是戒備與恐懼。

  蘇墨暗罵一聲,只好舉起雙手,從陰影里走了出去。

  「兩位老人家,別緊張,我沒有惡意。」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無害。

  「我是外地來的旅人,看城裡氣氛不對,想打聽點消息,無意偷聽,實在抱歉。」

  看著蘇墨的打扮確實並非巡邏隊制服,兩位老人的身體才稍稍放鬆。

  「唉,孩子,你來錯地方了。」

  被稱為老奧斯的老人擺了擺手,眼神複雜。

  「這裡現在不太平,快走吧。要是被軍隊的人撞見,你這樣的年輕人,鐵定要被抓去充軍的。」

  「能再和我說說具體的情況嗎?」蘇墨誠懇地詢問。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老奧斯招了招手。

  「你們跟我來吧。」

  蘇墨帶著海瑟音,跟隨老人拐進一條狹窄的小巷,走進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陋到堪稱家徒四壁。

  老人在柜子里翻找了半天,才端出一個小木盤,上面放著兩顆乾癟失水的果子。


  「家裡實在沒什麼吃的了,你們將就著墊墊肚子吧。」

  「謝謝您。」

  蘇墨的肚子早已餓得發慌,也顧不上客氣,接過水果咬了一大口。

  先填飽肚子,以後再找機會報答這份恩情。

  「老人家,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蘇墨咽下果肉,繼續追問。

  「還能是什麼,戰爭。」

  老人重重嘆了口氣。

  「因為和奧赫瑪的舊怨,我們的君主聯合了呂奎亞和科林斯的君主,組成了聯軍,非要去討伐奧赫瑪。」

  「城裡所有年輕的男人,全被強制征走了,家家戶戶的糧食,也都被搜刮一空,現在這城裡,活下去都難啊……」

  戰爭……

  蘇墨咀嚼著這兩個字,心中五味雜陳。

  不管是前世的和平年代,還是在與世隔絕的哀麗秘榭,他都從未親身體會過戰爭的殘酷。

  老人的話語,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前世書本上那句沉重無比的悲嘆。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蘇墨看著眼前這位因兒子杳無音信而準備獨闖戰場的父親。

  「老人家,您是準備前往奧赫瑪嗎?」

  「是啊,我的孩子同樣被強制徵兵去往了奧赫瑪,我想去奧赫瑪尋找他的蹤跡,雖然大概率……唉。」

  「您一個人去往奧赫瑪太危險了,不如與我們同行如何?我的朋友或許也在奧赫瑪,所以我也打算前往奧赫瑪,只是苦於不知路線,我們身手還算不錯,在途中也能保您安全。」

  老奧斯沉默了,他那渾濁的眼睛裡更顯複雜,隨後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柜子旁,摸索著取出一卷泛黃的舊羊皮紙。

  「你們是好人。」

  他將羊皮紙塞到蘇墨手裡。

  「拿著這個,離開吧,就當沒來過這裡,我不會跟你們同行。」

  「為什麼?」蘇墨不解。

  老人卻不由分說,用他那瘦骨嶙峋的胳膊,直接上手推搡起蘇墨。

  被逼無奈,蘇墨與海瑟音只好離開了這裡。

  ……

  三分鐘後。

  「砰!」

  木門被一腳粗暴地踹開,幾名身穿制服、手握長矛的士兵闖了進來。

  「人呢?!你們報告的青壯年異鄉人呢?」

  之前與老奧斯對話的那位老人,此刻正畏縮地跟在士兵身後。

  老奧斯站起身,解釋道:

  「他們察覺到不對勁,已經跑了,我攔不住他們。」

  士兵領隊眼神一厲,猛地一腳將老奧斯踹翻在地。

  「沒用的老東西。」

  他啐了一口,惡狠狠地吼道:「給我一家家地搜!但凡有私藏糧食、私藏外人的,全部拖出去杖罰!」

  直到士兵們搜刮完老奧斯的家,罵罵咧咧地離開後,那個告密的老人才顫抖著將老奧斯扶起。

  「你……唉,你放走他們,你兒子怎麼辦啊?君主下了死命令,想讓孩子退役,必須服役滿一年,還得找個人去頂替啊!」

  老奧斯靠在牆上,渾濁的眼中沒有一點波瀾,只有死灰般的平靜。

  「不用了。」

  「其實……三個月前,我就已經收到我兒子的遺言了。」

  「我只是……抱著一絲僥倖罷了。」

  「那兩個孩子是好人,沒必要為了我心中這點僥倖,再搭上他們自己的性命。」

  不遠處的屋檐陰影中,蘇墨與海瑟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你們人類真奇怪。」

  海瑟音的聲音里透著困惑。

  「明明身為一個種族,有著黑潮這一外患,卻還要內鬥,斯提科西亞是這樣,這裡也是這樣。」

  「刺鼻的空氣,堆積如山的屍骨,紛爭與戰火,唯獨沒有神諭中歡宴之地的模樣。」

  「或許,這就是人類吧。」

  「但無論如何,我也相信,人性之中也有美好的存在,即使我也不屬於其中之一。」


  「不,或許……正是因為我同樣不美好,才更相信,更嚮往人性中的美好。」

  蘇墨轉頭看向海瑟音。

  「你先去我們進城時的那個缺口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放心,兩分鐘,如果我沒回來,我相信你能找到我。」

  「……好。」

  看著海瑟音離開,蘇墨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伸展一下筋骨,身形融入更深的黑暗。

  幾個起落,他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支巡邏隊的背後。

  「嘭。」

  一聲沉悶的輕響。

  「誰?!」

  回答他們的,是迅疾的幾記手刀,精準地砍在每個士兵的後頸。

  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幾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蘇墨動作飛快,將幾人身上的錢袋搜刮一空。

  然後,他撿起一根長矛,調轉矛頭,用沉重的矛柄,對準了那名領隊的右腿膝蓋。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伴隨著一聲悽厲慘叫,劃破了寂靜的街巷。

  蘇墨扔掉長矛,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原地。

  殺人,沒必要。

  這些人只是棋子,殺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做的這一切,僅僅是為了以牙還牙,以及,收繳些旅途中能用得上的錢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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