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大合照
「拍照？拍合照？」
「真的假的？用照相機拍？」
「哎呀媽呀，我今天穿的這身衣裳不好看！」
軍嫂們一個個放下手裡的活，嘰嘰喳喳鬧成一團。
剛招工進來的二十多人，沒想到還沒開始幹活，就有這樣的好事。
有的趕緊解下圍裙，有的跑到水池邊拿水抹了把臉，有的互相幫著整理頭髮。
李春花原地轉了兩個圈，雙手不停地在深藍色的確良褲子上搓著，轉頭看著賴巧珍急喊：「二嫂，快看看我這身打扮行不行？頭髮亂不亂？」
賴巧珍趕緊伸手，蘸了點唾沫，幫李春花把鬢角翹起來的碎發給抹平順了，自己又低頭使勁扯了扯起皺的衣擺。
「你挺精神的，我這才埋汰，早知道今天能照相，我就把柜子里那件過年穿的新衣裳拿出來了！」
錢嫂子一臉懊悔：「我這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早知道今天拍照，我昨晚就該洗頭！」
陳鳳蘭在旁邊笑：「咱們這是勞動人民的合照，講究的就是個樸素本色。捯飭的太好看，人家記者同志還以為咱們是去相親呢！」
眾人哄堂大笑。
緊張的氣氛消散了不少。
陳桂蘭站在台階上，看著這群起早貪黑跟著她熬大醬、裝瓶子、跑銷售的女同志，心裡滿是寬慰。
周敏之把海鷗牌照相機從包里取出來，裝好膠捲，找了個光線好的位置。
「就在廠房門口拍，背景正好是咱們的招牌。」
「大家都過來，排成四排。個子矮的站前頭，個子高的站後頭。」
李春花一把拉過陳桂蘭，死活把她按在正中間的第一排位置：「桂蘭姐，你是咱們的主心骨，這最中間的位子必須你站！」
其他人紛紛附和，硬是把陳桂蘭簇擁在最中間。
「對，嬸子站中間！」
「沒有桂蘭嬸子就沒有咱們合作社！」
陳桂蘭拗不過，站到了第一排正中間。
李春花高鳳劉玉蘭站她左邊，蘇雲孫芳賴巧珍站她右邊。
「鐵錨灣海產品食品廠」幾個紅漆大字在陽光底下格外醒目。
一百多個軍嫂在廠房門口站了四排。
前排蹲著，中間站著，後排站在搬來的木箱子上。
每個人都挺直了腰板，有的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有的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周敏之舉起相機，從取景框裡看過去。
陽光正好，海風把廠房門口那面小紅旗吹得獵獵響。
多張臉，有老有少，有黑有白，有的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有的緊張得表情都僵了。
但每張臉上都亮堂堂的，充滿了屬於這個時代蓬勃的生命力。
「大家看鏡頭——笑一個！」
「茄子！」
快門「咔嚓」一聲響。
這一刻被定格在膠片上。
1985年的5月，南疆礁石島，鐵錨灣海產品食品廠門口。
一群海島軍嫂，站在她們親手掙出來的工廠前面，笑得眼睛彎彎。
周敏之放下相機，看了看取景框裡的畫面，輕聲說了一句。
「這張照片，我要放在回訪稿的頭版。」
半個多月後，省城郵遞員跨海送來一個厚實沉甸甸的牛皮紙大信封。
裡面裝了三份刊登《海島娘子軍新篇章》的回訪報紙，還用硬紙板平平整整地夾著兩張洗好放大的黑白大合照。
這在島上可是個稀罕物。
一眾軍嫂立馬圍攏在食堂的八仙桌旁，腦袋擠著腦袋往前湊。
「哎喲我的天，我咋閉眼了！這大門牙呲的，太傻了！」
李春花一拍大腿，懊惱地跺腳，眼睛卻黏在相紙上壓根捨不得挪開半寸。
錢嫂子指著後排一個模糊人影直樂呵：「你那算啥，看我，正伸手抓頭皮呢！人家記者同志手太快！」
人群爆發出一陣大笑。
洗出來的黑白相紙邊緣帶著老式的波浪花邊，受限於技術，人臉印得也不算太精細。
可是畫面里透出來的那股子生猛心氣兒，比啥精貴物件都來得真切。
陳桂蘭兩根手指小心捏著相紙邊角，生怕剛乾完活的手指頭碰髒相面。
隔天她就去供銷社扯了塊紅布，又找島上木匠打了兩個結實的玻璃相框，把照片規規矩矩裱了進去。
一幅端端正正掛在廠房會議室，另一幅仔細裝好掛在了自己辦公室。
多年後，鐵錨灣的廠區擴建了一期又一期，磚瓦平房全改成了四平八穩的鋼筋水泥小樓，「金沙海鮮醬」的也換了多次新包裝，跟著遠洋貨輪跨過海峽，一瓶一瓶擺上了大洋彼岸的超級市場貨架。
唯獨這張底色發黃的舊相片，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常年掛在總公司陳列館的最中央。
每逢外賓來談合作，或是上頭領導下基層考察，負責接待的人總會把客人領到這張照片前。
指著畫面里那群穿著舊衣、背景只有幾口破舊土灶的鄉下婦女，大大方方地講起當年的往事。
這是整個鐵錨灣發家致富的底子。
更是一群海島女同志咬牙闖出名堂、從海島走向世界的轉折點。
此時，照片只有兩張，但報紙上可不止兩份，合作社的所有人不約而同下班後奔向報亭。
一人買了好幾份報紙，看著上面的回訪報導和照片，每個人都喜氣洋洋。
李春花賴巧珍幾個更是一口氣買了十多份報紙，全都拿來收藏。
傍晚下工，陳桂蘭照常回家。
走到半路，她才想起，今天一整天忙著接待周記者，她還沒來得及去衛生所找醫生問問建軍那個湯，該加多大量。
她腳步微微一頓，琢磨了兩秒。
算了，回去先把海參羊肉湯燉上，多試試看哪個效果好。
補身子這事，跟辦工廠一樣，實踐出真知，得一步一步來。
晚上睡覺前，陳桂蘭坐在兒子給她打的書桌前，就著煤油燈昏黃的燈光，認真寫回信。
「可愛的齊小草同志，你好。我是陳桂蘭。看了你的信，奶奶特別高興，也受了很大觸動。你是個懂事上進的好姑娘，靠自己的雙手掙學費，這事一點不丟人，反倒讓人欽佩。」
「你問我海島在哪裡。海島在祖國最南邊，很遠很遠，光坐拖拉機可到不了，得坐大火車，最後還得轉大輪船才能上島。」
「你問海是什麼樣。海可比你們村東頭的大水庫大太多了，一眼望不到邊。」
「水是藍的，風是鹹的，沙灘上有撿不完的貝殼和海螃蟹。你要好好念書，學本事，等你長大了，可以親自來看看這片大海。」
「到時候，陳奶奶和海島的嬸子們都非常樂意招待小草同志。」
陳桂蘭筆尖停頓兩秒，接著往下寫。
「你拿野雞蛋換郵票，這點子很靈光。不過大山里危險，去撿蘑菇千萬注意安全，別往深處跑。合作社的嬸嬸們聽了你的事，都誇你是個小勇士。」
「隨信給你寄去幾本圖畫書，這是奶奶的兒媳婦親手畫的。裡面有認字的圖，也有小故事。你慢慢看，慢慢學。遇上不認得的字，去問老師。遇到任何問題，你可以給奶奶寫信，奶奶非常期待能再次收到小草同志的信。」
寫完信，陳桂蘭起身走到書櫃前，上面除了各種報紙、罐頭生產工藝的相關書籍，還有一列全是兒媳婦林秀蓮出版的連環畫。
陳桂蘭把信紙平平整整折好,起身走到書櫃前。
書櫃分了三層，最底下擱著報紙和罐頭生產工藝的技術書，上頭兩層整整齊齊碼的全是兒媳婦林秀蓮出版的連環畫。
從最初火熱的《婆婆的海島隨軍記》，到後來出的《大寶小寶學拼音》，再到前些天剛印刷出來的《胖娃娃看世界》系列。
林秀蓮畫得細緻，故事生動，每出一本，陳桂蘭都要去書店買上十幾套珍藏。
她從最邊上抽出一套嶄新的《胖娃娃看世界》，又搭了一本教拼音的基礎畫冊，打算和信一起寄給遠方的小草同志。
「真的假的？用照相機拍？」
「哎呀媽呀，我今天穿的這身衣裳不好看！」
軍嫂們一個個放下手裡的活，嘰嘰喳喳鬧成一團。
剛招工進來的二十多人，沒想到還沒開始幹活，就有這樣的好事。
有的趕緊解下圍裙，有的跑到水池邊拿水抹了把臉，有的互相幫著整理頭髮。
李春花原地轉了兩個圈，雙手不停地在深藍色的確良褲子上搓著，轉頭看著賴巧珍急喊：「二嫂，快看看我這身打扮行不行？頭髮亂不亂？」
賴巧珍趕緊伸手，蘸了點唾沫，幫李春花把鬢角翹起來的碎發給抹平順了，自己又低頭使勁扯了扯起皺的衣擺。
「你挺精神的，我這才埋汰，早知道今天能照相，我就把柜子里那件過年穿的新衣裳拿出來了！」
錢嫂子一臉懊悔：「我這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早知道今天拍照，我昨晚就該洗頭！」
陳鳳蘭在旁邊笑：「咱們這是勞動人民的合照，講究的就是個樸素本色。捯飭的太好看，人家記者同志還以為咱們是去相親呢！」
眾人哄堂大笑。
緊張的氣氛消散了不少。
陳桂蘭站在台階上，看著這群起早貪黑跟著她熬大醬、裝瓶子、跑銷售的女同志，心裡滿是寬慰。
周敏之把海鷗牌照相機從包里取出來，裝好膠捲，找了個光線好的位置。
「就在廠房門口拍，背景正好是咱們的招牌。」
「大家都過來，排成四排。個子矮的站前頭，個子高的站後頭。」
李春花一把拉過陳桂蘭，死活把她按在正中間的第一排位置：「桂蘭姐，你是咱們的主心骨，這最中間的位子必須你站！」
其他人紛紛附和，硬是把陳桂蘭簇擁在最中間。
「對，嬸子站中間！」
「沒有桂蘭嬸子就沒有咱們合作社！」
陳桂蘭拗不過，站到了第一排正中間。
李春花高鳳劉玉蘭站她左邊，蘇雲孫芳賴巧珍站她右邊。
「鐵錨灣海產品食品廠」幾個紅漆大字在陽光底下格外醒目。
一百多個軍嫂在廠房門口站了四排。
前排蹲著，中間站著，後排站在搬來的木箱子上。
每個人都挺直了腰板，有的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有的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周敏之舉起相機，從取景框裡看過去。
陽光正好，海風把廠房門口那面小紅旗吹得獵獵響。
多張臉，有老有少，有黑有白，有的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有的緊張得表情都僵了。
但每張臉上都亮堂堂的，充滿了屬於這個時代蓬勃的生命力。
「大家看鏡頭——笑一個！」
「茄子！」
快門「咔嚓」一聲響。
這一刻被定格在膠片上。
1985年的5月，南疆礁石島，鐵錨灣海產品食品廠門口。
一群海島軍嫂，站在她們親手掙出來的工廠前面，笑得眼睛彎彎。
周敏之放下相機，看了看取景框裡的畫面，輕聲說了一句。
「這張照片，我要放在回訪稿的頭版。」
半個多月後，省城郵遞員跨海送來一個厚實沉甸甸的牛皮紙大信封。
裡面裝了三份刊登《海島娘子軍新篇章》的回訪報紙，還用硬紙板平平整整地夾著兩張洗好放大的黑白大合照。
這在島上可是個稀罕物。
一眾軍嫂立馬圍攏在食堂的八仙桌旁，腦袋擠著腦袋往前湊。
「哎喲我的天，我咋閉眼了！這大門牙呲的，太傻了！」
李春花一拍大腿，懊惱地跺腳，眼睛卻黏在相紙上壓根捨不得挪開半寸。
錢嫂子指著後排一個模糊人影直樂呵：「你那算啥，看我，正伸手抓頭皮呢！人家記者同志手太快！」
人群爆發出一陣大笑。
洗出來的黑白相紙邊緣帶著老式的波浪花邊，受限於技術，人臉印得也不算太精細。
可是畫面里透出來的那股子生猛心氣兒，比啥精貴物件都來得真切。
陳桂蘭兩根手指小心捏著相紙邊角，生怕剛乾完活的手指頭碰髒相面。
隔天她就去供銷社扯了塊紅布，又找島上木匠打了兩個結實的玻璃相框，把照片規規矩矩裱了進去。
一幅端端正正掛在廠房會議室，另一幅仔細裝好掛在了自己辦公室。
多年後，鐵錨灣的廠區擴建了一期又一期，磚瓦平房全改成了四平八穩的鋼筋水泥小樓，「金沙海鮮醬」的也換了多次新包裝，跟著遠洋貨輪跨過海峽，一瓶一瓶擺上了大洋彼岸的超級市場貨架。
唯獨這張底色發黃的舊相片，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常年掛在總公司陳列館的最中央。
每逢外賓來談合作，或是上頭領導下基層考察，負責接待的人總會把客人領到這張照片前。
指著畫面里那群穿著舊衣、背景只有幾口破舊土灶的鄉下婦女，大大方方地講起當年的往事。
這是整個鐵錨灣發家致富的底子。
更是一群海島女同志咬牙闖出名堂、從海島走向世界的轉折點。
此時，照片只有兩張，但報紙上可不止兩份，合作社的所有人不約而同下班後奔向報亭。
一人買了好幾份報紙，看著上面的回訪報導和照片，每個人都喜氣洋洋。
李春花賴巧珍幾個更是一口氣買了十多份報紙，全都拿來收藏。
傍晚下工，陳桂蘭照常回家。
走到半路，她才想起，今天一整天忙著接待周記者，她還沒來得及去衛生所找醫生問問建軍那個湯，該加多大量。
她腳步微微一頓，琢磨了兩秒。
算了，回去先把海參羊肉湯燉上，多試試看哪個效果好。
補身子這事，跟辦工廠一樣，實踐出真知，得一步一步來。
晚上睡覺前，陳桂蘭坐在兒子給她打的書桌前，就著煤油燈昏黃的燈光，認真寫回信。
「可愛的齊小草同志，你好。我是陳桂蘭。看了你的信，奶奶特別高興，也受了很大觸動。你是個懂事上進的好姑娘，靠自己的雙手掙學費，這事一點不丟人，反倒讓人欽佩。」
「你問我海島在哪裡。海島在祖國最南邊，很遠很遠，光坐拖拉機可到不了，得坐大火車，最後還得轉大輪船才能上島。」
「你問海是什麼樣。海可比你們村東頭的大水庫大太多了，一眼望不到邊。」
「水是藍的，風是鹹的，沙灘上有撿不完的貝殼和海螃蟹。你要好好念書，學本事，等你長大了，可以親自來看看這片大海。」
「到時候，陳奶奶和海島的嬸子們都非常樂意招待小草同志。」
陳桂蘭筆尖停頓兩秒，接著往下寫。
「你拿野雞蛋換郵票，這點子很靈光。不過大山里危險，去撿蘑菇千萬注意安全，別往深處跑。合作社的嬸嬸們聽了你的事，都誇你是個小勇士。」
「隨信給你寄去幾本圖畫書，這是奶奶的兒媳婦親手畫的。裡面有認字的圖，也有小故事。你慢慢看，慢慢學。遇上不認得的字，去問老師。遇到任何問題，你可以給奶奶寫信，奶奶非常期待能再次收到小草同志的信。」
寫完信，陳桂蘭起身走到書櫃前，上面除了各種報紙、罐頭生產工藝的相關書籍，還有一列全是兒媳婦林秀蓮出版的連環畫。
陳桂蘭把信紙平平整整折好,起身走到書櫃前。
書櫃分了三層，最底下擱著報紙和罐頭生產工藝的技術書，上頭兩層整整齊齊碼的全是兒媳婦林秀蓮出版的連環畫。
從最初火熱的《婆婆的海島隨軍記》，到後來出的《大寶小寶學拼音》，再到前些天剛印刷出來的《胖娃娃看世界》系列。
林秀蓮畫得細緻，故事生動，每出一本，陳桂蘭都要去書店買上十幾套珍藏。
她從最邊上抽出一套嶄新的《胖娃娃看世界》，又搭了一本教拼音的基礎畫冊，打算和信一起寄給遠方的小草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