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拼了這把老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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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辣的日頭把海面曬得泛起一層白花花的亮光,晃得人眼暈。海風帶著腥鹹濕熱的氣息,呼呼往鼻腔里灌。

  「軍民共建游泳場」里,人聲鼎沸。

  陳桂蘭抹了一把臉上的鹹水,花白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

  她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兩條腿酸脹得像是灌了鉛,每一次蹬腿都得咬著後槽牙使勁。

  「桂蘭姐!快快快!最後一圈!」李春花站在岸邊的礁石上,手裡掐著那塊不知道從哪兒借來的舊秒表,嗓門大得能蓋過海浪聲,「衝刺!想著那大冰箱!想著那凍西瓜!」

  陳桂蘭一聽「大冰箱」,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瞬間聚了光。

  那可是青島利勃海爾!

  這年頭,誰家要是有這麼個大傢伙,那比娶媳婦還風光。有了它,安平安樂的奶粉能保鮮,秀蓮的傷腿能冰敷,夏天一家子能喝上冰鎮綠豆湯。

  光是想想那冒著白煙的冷氣,陳桂蘭就覺得渾身的血又熱了起來。

  她憋住一口氣,甚至顧不上調整呼吸,雙臂猛地劃開水面,雙腿在水下一夾一蹬,像只不知疲倦的老海龜,硬是憑藉著一股子狠勁兒,衝到了終點。

  手掌觸碰到終點浮標的那一刻,陳桂蘭整個人癱軟在水裡,只剩個腦袋浮著。

  「好樣的!」李春花一拍大腿,激動地差點把秒表扔海里,「三分四十二!桂蘭姐,你比昨天又快了五秒!神了!」

  陳桂蘭被李春花和幾個軍嫂七手八腳地拉上岸,一屁股坐在滾燙的沙地上,擺擺手,連話都說不出來。

  「姐,咱今兒都練了一個多小時了,我看差不多了,回去歇著吧?」李春花遞過水壺,有些心疼地看著陳桂蘭,「你這臉紅得跟關公似的,別再中了暑。」

  周圍幾個年輕媳婦也勸:「是啊大娘,您這把年紀能游這麼快,已經是這個!」豎起了大拇指。

  陳桂蘭灌了幾口溫水,嗓子眼裡的那股焦渴稍微壓下去點。

  她撐著膝蓋,感受著肌肉里那一跳一跳的酸痛,搖了搖頭。

  「不成,再練兩組。」

  「還練?」李春花瞪大了眼,「你真不要命啦?那冰箱雖然好,但也得有命用啊。」

  陳桂蘭緩過那口氣,眼神卻沉靜得嚇人。

  上輩子,她就是因為總是「差不多就行」,原本雷厲風行的性子慢慢被磨平,變得瞻前顧後,最後落得那個淒涼下場。

  這輩子既然重生了,就要重新養自己。要干,那就得干出個名堂。

  要麼不做,要做,就得奔著第一去。

  「春花,」陳桂蘭撐著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這世上的好東西,都有腿,跑得快。你要是不去追,它就跑到別人家裡去了。」

  「再說,報名的人越來越多,我不比別人多流點汗,憑啥那冰箱歸我?老天爺又不瞎。」

  說完,她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把泳鏡往眼睛上一扣,又一次「噗通」跳進了海里。

  那一瞬間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極了這老太太那顆不服輸的心。

  岸上的年輕媳婦們面面相覷,最後都不說話了,默默地拿起浮板,跟著下了水。

  人家五十歲的老太太都這麼拼,她們還好意思偷懶?

  隨著比賽日期的臨近,家屬院裡的氣氛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連平時最愛湊在一起嗑瓜子聊八卦的嫂子們,話題也都變成了「誰家那口子游得快」、「那冰箱到底有多大」。

  陳桂蘭練得更凶了,每天天不亮就下海,直到日頭偏西才回來。家裡的活計雖然有孫芳幫襯著,但她也沒落下,給秀蓮燉湯、給孫子洗澡,一樣不差。

  這天下午,陳桂蘭剛從水裡爬上來,正擰著衣服上的水,就見李春花貓著腰,神神秘秘地從另外一邊溜了過來。

  「你這是咋了,怎麼鬼鬼祟祟的。」陳桂蘭看她那做賊似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哎喲我的姐,情況不妙啊!」李春花一屁股坐在陳桂蘭旁邊,壓低了聲音,那張黑紅的臉上滿是凝重,「我剛去中年組那邊摸底了,看見了牛心蘭。」

  「牛心蘭?」陳桂蘭對這名字有點印象,好像是後勤部老張的媳婦,比她早一年上島,平時話不多,看著挺壯實。


  「對,就是那個牛大姐!」李春花誇張地比劃著名,「你是沒看見,那傢伙在水裡,簡直就是條黑泥鰍!都不帶換氣的,嗖的一下就出去了!我剛才掐著表給她算了一下,比你最好的成績還要快上那麼兩三秒!」

  陳桂蘭擰衣服的手頓住了。

  快兩三秒。

  在短距離游泳比賽里,兩三秒那就是天塹,是一整個身位的差距。

  「這麼厲害?」

  「可不是嘛!」李春花嘆了口氣,把那紅牡丹的泳帽往手裡一團,「聽說以前在老家就愛下河,水性好得嚇人。這次她也是衝著冰箱去的,聽說她家老張胃不好,想弄個冰箱存點養胃的吃食。」

  這就是勁敵了。

  陳桂蘭心裡微微一沉,但很快,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又頂了上來。

  怕啥?水裡長大的又咋樣?

  她陳桂蘭還是黃土裡刨食長大的呢,不一樣把這海島生活過得風生水起?

  「快兩三秒是吧?」陳桂蘭把濕衣服往盆里一扔,臉上沒有半點退縮,「那就再摳細節!建軍昨晚教我那轉身蹬壁的動作,我還沒練熟。只要把那個練好了,能省不少時間。」

  李春花看著陳桂蘭那一臉「我就要跟她槓到底」的表情,嘴巴張了張,最後化作一臉佩服。

  「成!桂蘭姐,我就服你這股勁!這幾天我豁出去了,天天給你當陪練,給你掐表!咱就不信贏不了那條黑泥鰍!」

  接下來的兩天,海邊出現了一道奇景。

  一個穿著花泳衣的胖大嫂在岸上揮著紅絲巾狂喊,水裡一個頭髮花白的大娘跟上了發條似的,一遍遍地練轉身,練蹬腿。

  那動作從生澀到熟練,從笨拙到利落。

  膝蓋磕破了皮,陳桂蘭就在海水裡泡一泡,接著練;肩膀酸得抬不起來,晚上回去讓陳建軍給按兩下,第二天照舊。

  她心裡清楚,這不僅僅是為了一個冰箱。

  這更是為了證明,她陳桂蘭,哪怕這輩子是個老太太,只要想幹的事,就沒有幹不成的。

  傍晚,夕陽將整個海面染成了血紅色。

  陳桂蘭提著小桶,打算去灘涂那邊撿海鴨蛋,順便也讓緊繃了幾天的神經放鬆放鬆。

  海風習習,退潮後的灘涂上,不少小螃蟹在爬。

  她剛彎腰撿起一顆青皮鴨蛋,忽然聽到不遠處的礁石群後面,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夾雜著小孩驚恐的叫喊:「媽媽……怕……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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